大幹律法?在羯城,於赫連貴這般的貴族而言,殺幾個夏族平民或低等羯族僕役,不過是賠些銀錢,讓管事出面打點便可。
四百年了,羯族骨子裡弱肉強食的草原法則,從未真正改變。
赫連瀾,他的妹妹,新沂郡主,是新沂侯府最耀眼的明珠,竟被赫連貴這般禽獸盯上。只因一次貴族聚會,赫連貴驚鴻一瞥,便起了強佔之心。
嘉平公府隨後便派人來議親,言辭看似客氣,實則不容拒絕。赫連遜清楚,妹妹若嫁過去,下場必是萬劫不復。
可不答應,以如今新沂侯府的實力,如何抗衡嘉平公府?
“大哥,我不要嫁他。”記憶裡,妹妹那雙同款灰藍色眼眸,盛滿憤怒。屈辱與罕見的恐懼。她天賦出眾,心高氣傲,何曾受過這般折辱。
“放心,有大哥在。”他當時唯有這般安慰,心底的無力,卻如毒蛇啃噬五臟六腑。
最終,他想盡辦法,動用父親留下的疏遠人情,又付出不小代價,才暗中將赫連瀾的名字塞進外放名單,調往偏遠的清河縣。
那裡天高皇帝遠,嘉平公府一時手伸不及,至少能讓妹妹暫避鋒芒。
“替我轉告郡主,”赫連遜轉過身,看向中年男子,聲音低沉,“在清河縣安心待著,低調行事。缺什麼傳信回來,嘉平公府這邊,我會周旋。”
“是,侯爺。”中年男子應下,又遲疑道,“嘉平公府與北地黑虎部往來密切,若聯姻事成,赫連貴或許會轉移注意力。”
“但願吧。”赫連遜打斷他,語氣無半分欣喜。將希望寄於他人,本就是最深的無奈與悲哀。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案上堆著賬冊。文書與信函,內容無非催債。試探。拉攏與威脅。新沂侯府,如一艘四處漏水的破船,在風雨中勉力飄搖。
他這個新任侯爺,表面光鮮,實則如履薄冰。
“還有一事,”中年男子又稟,“州府來報,黑風澗近日有異動,傳言發現陰髓泉蹤跡,引了不少左道修士前往。清河縣距黑風澗不遠,郡主她……”
赫連遜眉頭再蹙。陰髓泉是左道邪修的至寶,出世必伴腥風血雨。瀾兒雖已是凝符境,在那等亂局中,仍太過危險。
“傳信給郡主,提醒她留意黑風澗動向,切勿涉足。她的職責是鎮守地方,非追繳邪修,不必以身犯險。”
他頓了頓,字字沉重,“若實在有變,保命為上。清河縣丟了便丟了,人,必須無事。”
“是。”中年男子領命,悄然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赫連遜靠在檀木椅中,揉著眉心,疲憊之色難掩。他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眼眸裡映著侯府的蕭瑟,也似望見千里外的清河縣。
瀾兒,暫且委屈你了。大哥定會讓新沂侯府重新站穩腳跟,屆時,無人再能逼你做不願之事。
他收回目光,落在書案一角的帶鞘短刀上。刀鞘古樸,嵌著一顆不起眼的灰寶石,他握住刀柄,冰冷的觸感讓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
羯城的天,向來沉鬱。但他必須在這片天下,為妹妹,為赫連家,掙出一線生機。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清河縣衙後園。
赫連瀾不知兄長的憂思與謀劃,只是靜靜立在新收拾的小院窗前,望著遠處低矮的民居,以及更遠處朦朧的山影。
這裡的天,比羯城高,也比羯城亮。空氣裡,沒有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與壓抑,唯有淡淡的草木氣息。
她抬起左手,腕間那非金非玉的暗沉鐲子微微一亮,一道銀芒閃過。神異的冰玉鱗狼並未現身,只傳來一絲微弱又親暱的意念。
“銀鬃,以後,我們就暫時待在這裡了。”她低聲自語,冰冷的眸光映著窗外平凡的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