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御站在那半塌的院牆外,聽著裡面的家常絮語,腳步頓了頓。每月託人捎口信和些許錢物回去,是怕家裡擔心,也因自己初入修行,諸事未定。如今看來,家人雖知他在城裡做得好,也知他跟著陳掌櫃學的是處理白事。驅邪避兇的“手藝”,但具體如何,依舊提心吊膽——既為他的出息驕傲,又怕他沾染晦氣,遭了報應。
他抬手,推開那扇歪斜的。用麻繩綁著的破木門。
“吱呀——”
院裡三人同時轉頭看來。
徐母最先反應過來,手裡的針線和舊衣衫“啪嗒”掉在地上,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隨即湧上淚水,猛地站起身,腳步都有些踉蹌,朝著門口撲來:“二子?!是二子回來了?!”
她一把抓住徐御的胳膊,手粗糙得像老樹皮,還帶著點涼意,卻抓得極緊,上上下下地摸他的身子,彷彿要確認他是不是完好,眼淚已經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真是二子!你。你可回來了!娘這心天天懸著,生怕你在城裡有個好歹……”
徐父也站起身,這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黝黑的臉上皺紋深刻得像刀刻,此刻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憋出一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手裡的旱菸杆子無意識地捏緊,煙鍋子都快被捏扁了。
徐大牛扔下斧頭,憨厚的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眼眶也紅了,只搓著手,嘿嘿傻笑:“二子!二子回來了!快進屋,外面風大!”
徐小丫像只小鹿般蹦過來,一把抱住徐御另一隻胳膊,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歡喜:“二哥!二哥!你可回來啦!娘天天唸叨你,我耳朵都要起繭子啦!你這次回來,帶糖了嗎?”
徐御看著眼前蒼老憔悴的父母,憨厚木訥的大哥,和雖然瘦小。卻充滿活力的小妹,記憶裡那些鮮活的畫面瞬間湧上心頭:父親沉默地在地裡勞作,母親在燈下縫補到深夜,大哥揹著他趟過村口的小河,小妹跟在他身後“二哥二哥”地叫著,纏著他要野果子……原主的情感毫無隔閡地流淌過來,讓他心中那份疏離感消融,只剩下酸澀與溫暖交織的切實牽掛。
“爹,娘,大哥,小丫。”徐御聲音平穩,扶著徐母的胳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沒事,在城裡一切都好,陳掌櫃待我不薄。”
他扶著徐母進屋,將包袱放在那張滿是裂紋。用木條勉強釘住的破木桌上。開啟包袱,露出裡面的東西。
“呀!是糖!”徐小丫第一個叫起來,眼睛死死黏在那幾包用油紙包著的飴糖上,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卻沒敢伸手去拿。
徐母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去,看到飴糖。粗鹽。布料,尤其是那壇用紅紙封著口的酒,又抹起眼淚:“你這孩子,回來就回來,帶這些東西幹啥?多費錢!在城裡掙點錢不容易,自己留著花,別總惦記著家裡。”嘴上說著,手卻不自覺地摸了摸那幾塊厚實的粗布——家裡的被褥,早就薄得像紙了。
徐父沒說話,但眼睛盯著那壇酒,喉結明顯動了一下。鄉下人家,一年到頭也難得沾幾次酒腥,只有逢年過節,或是有貴客上門,才捨得拿出來抿兩口。
徐大牛則看著那幾塊粗布,又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補丁摞補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襖,憨憨地笑了笑,撓了撓頭。
“不費事,鋪子生意還行,陳掌櫃厚道,給的月錢不少。”徐御簡單帶過,沒多解釋,目光掃過家徒四壁的屋子——土牆上糊著的舊報紙早已泛黃破損,屋頂的椽子也有些朽了,心中微嘆,隨即看向父母,正色道:“爹,娘,大哥,小丫,我這次回來,是想接你們去縣城住。”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去。去縣城?”徐母愣住了,嘴巴張了張,似乎沒聽清,“咱。咱莊稼人,去縣城幹啥?城裡的日子,咱過不慣啊。”
徐父也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愕然,煙鍋子忘了點,就那麼捏在手裡。
徐大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臉上滿是遲疑。
徐小丫則眨巴著大眼睛,看看二哥,又看看爹孃,小臉上滿是好奇和期待:“縣城裡,是不是有高房子?有賣糖人兒。麵人兒的?還有不摻沙子的白麵饅頭?”
徐御摸了摸小妹的頭,對大哥和爹孃道:“住處我已經在尋了,銀錢的事你們不用操心。家裡的地,先租給村東頭的李叔伯種,收成對半分,或是讓他們每年給咱些口糧就行。這房子先鎖著,往後若是想回來看看,也有個去處。”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如今世道不太平,青州那邊在打仗,流民越來越多,鄉下的邪乎事也多了。還丟了兩個孩子,到現在都沒找著。我在縣城立住了腳,陳掌櫃留下的鋪子我也能撐起來,接你們過去,彼此有個照應,日子也能好過些,我也放心。”
徐父徐母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絲壓抑不住的渴望和擔憂。進城,那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事。兒子跟著陳掌櫃學的是白事手藝,年節回來露的那兩手,雖解決了村裡的麻煩,但也讓他們更清楚兒子走的是條什麼路——跟死人陰祟打交道的晦氣行當,可也是常人眼裡“有本事”。“通陰陽”的人物。如今看這帶回來的東西,聽這口氣,似乎兒子在城裡不僅站穩了,還真混出了模樣?
“二子,”徐大牛終於找回了聲音,帶著遲疑和擔憂,“去縣城……咱。咱住哪兒啊?那地方,花銷大得很吧?聽說喝口水都要錢,買根柴火都得算計。你。你那鋪子……終究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會不會遭人嫌棄?”
他沒往下說,但意思很明白——城裡人體面,若是知道他們家是做這行當的,會不會戳脊梁骨?
徐御明白大哥的顧慮,也知道爹孃心裡在想什麼,當下不再多言,從懷裡掏出那個沉甸甸的錢袋,解開繩口,在四雙眼睛的注視下,將裡面的幾個銀錠倒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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