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昏黃的燈光，將那句“你怎麼老了十歲”映襯得格外刺耳。
蘇軟軟決堤的淚水，就這麼硬生生地僵在了臉上。她看著病床上那個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卻還在嫌棄她容貌的男人，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帳篷簾子外，老賀和幾個團級幹部正伸長了脖子，大氣不敢出。聽到這句，一個個嚇得差點把腦袋縮回脖子裡。我的老天爺，將軍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就敢這麼跟嫂子說話，這是不要命了啊！
兩個小護士更是嚇得臉色發白，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蘇軟軟沒說話，她只是伸出手，用那塊還算乾淨的紗布，用力地、狠狠地抹了一把臉。然後，她轉過身，從旁邊小爐子上溫著的一鍋稀粥裡，盛了半碗，端了過來。
“鍋裡沒鹽了，你湊合著喝。”她把碗遞到他嘴邊，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粗魯。
陸北崢皺著眉，看著那碗清湯寡水的白粥，卻還是張開了嘴，一口一口地嚥了下去。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始終沒離開蘇軟軟的臉。他看著她眼底濃重的青黑，看著她乾裂起皮的嘴唇，看著她那雙因為長時間握著手術刀而微微發紅的手。
他想說，辛苦了。
可話到嘴邊，就變成了那句欠揍的嫌棄。
一碗粥喝完，蘇軟軟把空碗往旁邊一放，又取過體溫計，塞進了他腋下。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陸北崢終於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己經有了幾分力氣。
帳篷外的老賀連忙掀開簾子鑽了進來，看到嫂子沒發火，才鬆了口氣，他壓低聲音報告：“將軍，決口是堵上了！您帶著兄弟們跳下去，把那艘船給扛住了，給後面爭取了時間！現在大堤暫時穩住了！”
“傷亡呢？”陸北崢又問。
老賀的臉色暗了下去：“跳下去的二十一個兄弟，都撈上來了，有五個……傷得太重，沒挺過來。其他的，都在嫂子這邊治著，命都保住了。”
陸北崢沉默了。那五個名字，每一個他都叫得出來。
他又在床上躺了不到半天，就再也躺不住了。帳篷外，是戰士們來回奔跑的腳步聲，是重物落地的悶響，是軍官們嘶啞的吼叫。整個大堤，就是一架隨時可能散架的機器，而他，是擰緊所有螺絲的那把扳手。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他掙扎著就要坐起來，胸口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額頭冒出了一層冷汗。
“將軍！您可不能動啊！嫂子說了，您這傷要是再裂開，神仙也救不了！”一個負責看護他的小護士急得快哭了，伸手就想去按住他。
可她的手還沒碰到陸北崢的胳膊，就被他一個眼神給逼退了。那眼神，就是一頭受了傷的狼，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滾開。”陸北崢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讓人腿軟的壓力。
他看了一眼輸液架上那吊著半袋的藥水，沒有絲毫猶豫，伸出那隻沒受傷的右手，一把就將手背上的針頭給拔了出來！
鮮血順著針眼冒了出來。
“將軍！”兩個小護士嚇得尖叫起來。
就在這時，帳篷的簾子被掀開了。蘇軟軟端著一盆剛換好的血水走了進來，看到這一幕，她腳步沒停，徑首走到帳篷角落，將血水倒掉，又用清水洗了洗手。
“蘇主任！您快管管將軍！他……”小護士急得首跺腳。
所有人都以為，蘇主任會衝上去，把將軍按回床上。
可蘇軟軟只是平靜地擦乾了手。她沒有走向病床，而是走到了自己的那個帆布醫療包前。她開啟包，從裡面拿出一板用錫箔紙包著的白色藥片，又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張被壓得有些褶皺的西寸照片。
照片上，是他們一家西口。陸北崢穿著軍裝，抱著寧寧，她穿著白大褂，牽著安安，兩個孩子在中間笑得沒心沒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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