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通訊兵喊出的最後三個字——“發動了”,像三枚燒紅的鋼針,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陸北崢那張剛剛恢復一絲血色的臉,又一次繃緊。他伸手,一把抓過通訊兵的領子,聲音因為用力而壓得極低:“衝鋒舟!還有幾艘能動的?”
“報告將軍!就……就剩兩艘了!油也不多了!”通訊兵被他身上的氣勢壓得快喘不過氣。
“一艘!給我留一艘!”陸北崢鬆開他,轉身就對著帳篷外吼道,“賀炳強!給老子挑五個水性最好的兵,帶上繩子和砍刀,三分鐘後出發!”
說完,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蘇軟軟,那意思很明白:你留下。
蘇軟軟像是沒看到他的眼神,她轉過身,對身後一個己經嚇傻的小護士冷靜地吩咐:“把產包拿上,還有新生兒急救箱。另外,帶兩壺最燙的熱水,用棉被包好。”
“你幹什麼!”陸北崢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那隻沒受傷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你瘋了?外面是什麼情況你不知道?”
“我知道。”蘇軟軟抬頭看著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沒有哀求,只有陳述,“一個臨產孕婦,難產機率多大你清楚嗎?沒有醫生,就是兩條命。現在,我是這裡唯一能做這件事的人。”
“老賀能把人帶回來!”
“帶回來?在那種浪裡顛簸一個生辰,帶回來兩具屍體嗎?”蘇軟軟甩開他的手,語氣裡沒有半分退讓,“陸北崢,你救的是整個大堤,我救的是堤下的人。今天,你要麼把我綁在這,要麼就帶我一起去。”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一個渾身煞氣,一個滿身決絕。
帳篷外的賀炳強和幾個士兵己經準備就緒,探頭探腦地看著,誰也不敢出聲。
最後,是陸北崢先敗下陣來。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穿上救生衣!要是敢掉進水裡,老子不撈你!”
衝鋒舟的馬達發出憤怒的咆哮,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小小的舟艇一離開大堤的庇護,瞬間就被巨浪抬起,又重重地砸下。冰冷的泥漿水劈頭蓋臉地澆過來,所有人都成了泥猴。
蘇軟軟死死地抓住船舷,另一隻手護住懷裡那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醫療箱。她的胃裡翻江倒海,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陸北崢親自掌舵,他站在船尾,雙腿叉開,像釘子一樣釘在甲板上。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渾濁的水面,那雙在戰場上看慣了地形的眼睛,此刻正分辨著水底下每一個致命的暗流和漩渦。
“左邊!有根電線杆!”一個士兵大喊。
話音未落,陸北崢己經猛地一打方向舵,衝鋒舟以一個近乎九十度的急轉,擦著那根只露出一個頭的電線杆劃了過去。船身劇烈傾斜,蘇軟軟感覺自己半個身子都懸在了水面上。
“都給老子抓穩了!”陸北崢的吼聲在狂風中傳來。
前方,幾間被淹了一半的民房形成了一個狹窄的通道,水流在這裡變得異常湍急,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迴旋。
“過不去!將軍!那裡有漩渦!”賀炳強大吼。
陸北崢沒理他。他死死盯著那個漩渦的中心,計算著它的旋轉速度和範圍。就在衝鋒舟即將被吸進去的前一秒,他猛地將馬力加到最大,同時反向打舵!
衝鋒舟的船頭幾乎是貼著漩渦的邊緣,藉助著那股離心力,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硬生生地甩了出去!
船上的幾個老兵,都是從槍林彈雨裡爬出來的,此刻也被這一手嚇得後背發涼。這己經不是開船了,這是在玩命!
顛簸了足足半個生辰,王家村那幾棟孤零零的屋頂,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幾十個村民,老的、小的,全都擠在一棟三層小樓的屋頂上,一個個面如死灰。看到衝鋒舟,人群爆發出了一陣哭喊。
“解放軍!解放軍來了!”
“快!秀英!秀英快不行了!”一箇中年漢子指著屋頂中央,聲音都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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