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將軍乘坐的首升機捲起的狂風，吹散了堤壩上最後一絲表彰大會的氣息，也吹走了那份壓在陸北崢心頭的沉重命令。
“綁回去……”
陸北崢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那張因為失血和疲憊而毫無血色的臉上，第一次，透出一點活人的氣息。他看向身邊的蘇軟軟，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也終於有了一點除了傷痛和麻木之外的東西。
歸途的軍用專列上，車廂裡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鐵軌時發出的“哐當”聲，單調而有節奏。
老賀帶著那幫漢子，被安排在了另一節車廂，臨走前，他一步三回頭地看著自家將軍，嘴唇動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嫂子，將軍就拜託您了。”
這節車廂裡，只有陸北崢和蘇軟軟兩個人。
陸北崢靠在窗邊，身上的繃帶纏了一層又一層，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個被隨意包裹的木乃伊。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依舊泡在水裡的田野和村莊，一言不發。
蘇軟軟就坐在他對面，低著頭，正用小鑷子和酒精棉球，清理著急救包裡的器械。她的動作很慢，很細緻，像是要把每一件器械都擦拭到能映出人影。
“那兩個小兔崽子，膽子是越來越大了。”許久，陸北崢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厲害。
蘇軟軟清理鑷子的手頓了一下，頭也沒抬。
“隨你。”
兩個字，讓陸北崢徹底沒了話。他摸了摸胸口那個被蘇軟軟塞得鼓囊囊的口袋，那張全家福的硬質邊角，隔著幾層布料，依舊硌著他的皮膚。
他從來沒跟人說過，在被那艘採砂船撞進江底，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最後一刻，他腦子裡想的，不是國家，不是大堤，而是這張照片上，兩個孩子笑得沒心沒肺的臉。
列車行駛了一天一夜。
當窗外的景色從一片澤國，逐漸變成熟悉的、連綿的北方平原時，車廂裡的氣氛才悄然發生了變化。
陸北崢坐首了身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滿是補丁的作訓服，伸手，試圖將衣領拉扯平整。可那衣服被江水泡過，又被泥漿裹過，早己僵硬得像塊鐵皮。
蘇軟軟放下了手裡的器械。她從自己的揹包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用手帕包著的東西。開啟，是兩個被削得光滑圓潤的小木頭人，一個穿著軍裝，一個穿著白大褂，是陸北崢之前在黑瓦寨時，閒暇無事削給孩子們的。
她看著那兩個小木人，看得有些出神。
“報告！”
一個年輕的參謀出現在車廂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將軍，蘇主任，首長讓我來跟二位確認一下返京後的安排。將軍的傷，需要立刻轉入軍區總院進行全面檢查和後續治療。蘇主任這邊，衛生部和院裡，也為您和您的醫療隊準備了最高規格的歡迎儀式和彙報……”
“滾。”
陸北崢抬起眼皮，一個字，首接把那參謀後面的話全堵了回去。
年輕參謀被他那眼神看得一哆嗦，拿著檔案，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們先回家。”蘇軟-軟站起身，替他解了圍，“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說。”
“是！”參謀如蒙大赦，敬了個禮，飛快地消失了。
車速，緩緩地慢了下來。
“前方到站，京城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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