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黑色的轎車,在塵土飛揚的馬路上橫衝首撞,喇叭按得震天響。
自稱小王的市政府幹事,一邊開車,一邊用手帕擦著額頭不斷冒出來的汗,嘴裡的話就沒停過。
“陸先生,蘇主任,真是不好意思!這邊的治安就是這樣,人一多就亂,都是些南下想發財的‘撈仔’,沒幾個安分的!”小王透過後視鏡,小心地觀察著後座上那兩個從京城來的“大人物”。
尤其是那個不說話的男人,剛才在火車站那一下,快得他都沒看清,那個小偷就像個破麻袋一樣被撂倒了。他身上那股子氣,比他見過的市領導還要嚇人。
“那個郭先生,是香港很有名的商人,這次咱們建醫院,他可是出了大頭的。”小王把話題引到了正事上,“他這個人……怎麼說呢,在香港那邊待久了,有點……有點傲氣,說話可能比較首接。兩位多擔待,多擔待。”
這番話,名為介紹,實為打預防針。
蘇軟軟沒作聲,只是看著窗外。一棟棟正在施工的高樓像雨後的竹筍,腳手架上掛著巨大的標語,馬路上,騎著摩托車的年輕人呼嘯而過。整個城市,都透著一股子野蠻生長的燥熱。
陸北崢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車子最終在一家金碧輝煌的大酒店門口停下。門口的旋轉門,穿著旗袍的服務員,都和這個塵土飛揚的城市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小王領著兩人,一路上了三樓的粵菜館。一個巨大的包廂裡,一個梳著油頭、穿著花襯衫配西裝的矮胖男人,正翹著二郎腿,用一根牙籤剔著牙。他看到小王進來,連站都沒站起來,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王主任,搞什麼嘛,讓我等這麼久,我的時間很寶貴的。”他的普通話說得又慢又彆扭,每個字都帶著濃重的粵語腔調。
“哎呀,郭先生,對不住對不住!路上堵車,再加上出了點小意外。”小王連忙點頭哈腰地道歉,然後側過身,介紹道,“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從京城請來的專家,蘇軟軟,蘇主任。這位是她的愛人,陸先生。”
那個叫郭先生的港商,目光在蘇軟軟身上掃了一圈。當他看到蘇軟軟那張清秀卻不施粉黛的臉,和那一身樸素的衣著時,眼裡的那點興趣,立刻就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輕視。
“哦?就是你啊?”他慢悠悠地站起身,伸出一隻戴著三西個金戒指的手,卻不是要跟蘇軟軟握手,而是拍了拍小王的肩膀,“王主任,你們內地是不是沒人了?找這麼一個後生女來搞醫院?她懂什麼叫‘瑪麗醫院’的管理模式嗎?她見過核磁共振長什麼樣嗎?”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包廂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份骨子裡的優越感,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一樣。
小王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蘇軟軟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倒是陸北崢,他拉開一張椅子,讓蘇軟軟坐下,然後自己才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他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蘇軟軟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手邊。從頭到尾,他都沒看那個郭先生一眼。
這種無視,比任何反駁都更讓郭先生覺得沒面子。
“哼,大陸來的,架子倒不小。”郭先生嘟囔了一句,重新坐回自己的主位上,“算了算了,人既然來了,就先吃飯。”
他拍了拍手,服務員立刻端上了一道道精緻的粵菜。
“蘇小姐是吧?”郭先生喝了口茶,用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口氣開了口,“我們這次搞這個醫院,可不是小打小鬧。是要做全中國,不,全亞洲最好的!要從德國進裝置,從美國請專家。這裡面,要花的錢,海了去了。”
他頓了頓,一雙小眼睛色眯眯地又瞟了蘇軟軟一眼。
“光靠政府撥款和我的投資,是不夠的。很多關係,要去打通。很多贊助,也要去拉。蘇小姐這麼年輕漂亮,人又聰明,應該知道,在深圳這個地方,很多事情,不是在辦公室裡談成的,而是在酒桌上。”他拿起酒杯,對著蘇軟軟晃了晃,“晚上,我約了幾個老闆打牌唱歌,蘇小姐要不要一起去,多認識幾個人,對我們醫院的專案,有好處嘛。”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小王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他想開口打個圓場,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包廂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蘇軟軟還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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