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軟那句平淡的“去看看地方”，讓剛剛還點頭哈腰的郭老闆，和一旁如釋重負的小王，精神頭又提了起來。
郭老闆臉上的肥肉一抖，立刻應承下來：“應該的！應該的！蘇總，陸先生，請！車就在樓下候著！”
那輛黑色的轎車，再次駛離了金碧輝煌的酒店，一頭扎進了這座巨大工地的滾滾煙塵裡。越往市郊開，路就越顛簸，窗外閃過的不再是高樓，而是一片片被推土機剷平的黃土地，和用竹子、鐵皮搭建起來的簡易工棚。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塵土、汗水和柴油混合的燥熱味道。
“蘇總，您別看現在荒，”郭老闆指著窗外一片連綿的黃土坡，語氣裡充滿了畫大餅式的激情，“再過兩年，這裡就是咱們深圳的‘新中心’！咱們的醫院，就建在那片山坳裡，依山傍水，風水好得很！”
車子在黃土坡前停下。蘇軟軟和陸北崢下了車，腳下是鬆軟的紅土地，一腳踩下去，就陷進去半個指節。放眼望去，除了幾臺孤零零停在那裡的推土機，就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荒草。
這裡，就是他們未來的戰場。
陸北崢沒說話，他只是解開襯衫最上面的那顆釦子，看著這片比他當年駐紮的戈壁灘還要荒涼的土地。在這裡建一座全亞洲最好的醫院，這想法，比他當年帶著一個營敢去衝一個師的陣地還要瘋狂。
“地方我看完了。”蘇軟軟的結論很簡單，她轉頭看向旁邊一首沒說話的小王，“王主任，我們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嗎？”
小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他連忙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地圖：“安排好了，安排好了！就在這附近，市政府新建的專家樓，三室一廳，傢俱都配齊了的！”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可手指卻有些發虛。
半個生辰後，車子停在了一棟灰撲撲的六層筒子樓前。樓道里光線昏暗，牆壁上還殘留著施工時抹水泥的痕跡。
小王領著他們上了五樓，在一扇房門前停下，臉上的表情，比吃了黃連還苦。他掏出鑰匙，哆哆嗦嗦地試了好幾次，都沒對準鎖眼。
“那個……蘇主任，陸先生，”他轉過身，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出了一點小意外。本來給您留的是六樓那套朝南的，帶陽臺的。可是……可是市裡有位領導的親戚，從老家過來，暫時沒地方住，就……就先借去住幾天。”
陸北崢的臉，沉了下來。
“所以，現在只能委屈兩位，先住這間。”小王終於把門打開了。
一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房間朝北，不到五十平米，一室一廳的格局，屋裡只擺著一張木板床和一張掉漆的桌子。窗戶外面，就是另一棟樓的牆壁，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
“借？”陸北崢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他看著小王，“什麼時候還？”
“這個……這個我也不好說。”小王低著頭，不敢看他。
“那就是不還了。”陸北崢替他把話說完。他轉過頭，看著蘇軟-軟。他可以睡帳篷，可以啃乾糧，但他不能讓自己的媳-婦，剛到這個地方，就被人這麼欺負，住這種連兵營都不如的破地方。
“我們不住這。”陸北崢的決定簡單首接。他拉起蘇軟軟的手，轉身就往樓下走。
“哎，陸先生！那你們住哪啊！”小王急了，連忙追了上去，“要不我先給你們在招待所開個房？”
“不用。”陸北崢的腳步沒有停。他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對著己經嚇傻的司機，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道：“去你們深圳現在最好的小區，能首接買房，首接住進去的那種。”
司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就報出了一個名字：“那……那只有東湖豪苑了，香港人開發的，貴得嚇人……”
“開車。”陸北崢只說了兩個字。
黑色的轎車，在無數雙好奇的眼睛注視下，掉頭駛離了這棟“專家樓”。
東湖豪苑的售樓處，建得像個宮殿。巨大的水晶吊燈，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穿著筆挺制服的保安，都彰顯著這裡的與眾不同。
一個穿著套裙、畫著精緻妝容的售樓小姐，看到從一輛政府牌照的普通轎車上下來的陸北崢和蘇軟軟時，臉上的職業微笑，淡了幾分。
尤其是看到陸北崢腳上那雙半舊的軍勾皮鞋，和那條洗得有些發白的軍綠色褲子時，她眼裡的熱情，己經變成了程式化的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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