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我媳婦就要住進去。”
陸北崢這句話，砸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比那本存摺還有分量。
售樓小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再也不敢有半句廢話，幾乎是小跑著去辦理所有手續。當天下午，當小王和那個香港來的郭老闆，像跟班一樣，提著大包小包，把陸北崢和蘇軟軟送到那套能俯瞰整個湖景的複式樓王裡時，兩個人的表情，都還像是沒從夢裡醒過來。
房子很大，上下兩層，帶一個寬敞的天台花園。從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遠處的山和近處的湖盡收眼底。
可蘇軟-軟沒心思看風景。
她把那份厚厚的醫院規劃書攤在嶄新的紅木餐桌上，眉頭卻鎖了起來。
“北崢，我們遇到第一個難題了。”蘇軟軟指著規劃書上的人員編制部分，“我託京城的老同事問了一圈，沒有一個經驗豐富的主任醫師，願意到深圳來。”
陸北崢剛把兩個皮箱搬進主臥，聽到這話，動作停了一下。
“為什麼？錢給得不夠？”在他看來，深圳這個地方，還有錢解決不了的事？
“不是錢的事。”蘇-軟-軟搖了搖頭，“對他們那個級別的人來說，穩定、編制、戶口，比多拿幾倍的工資重要得多。深圳在他們眼裡，就是個大工地，是年輕人淘金的地方，不是搞學問、搞事業的地方。他們不願意拿自己的後半輩子來賭。”
蘇軟軟又翻了一頁：“就算招剛畢業的醫學院學生，也很難。好學校的畢業生，都搶著進京城、上海的大醫院。我們這裡，沒名氣，沒根基，就像一片荒地，拿什麼吸引人？”
她抬頭看著陸北-崢：“我最多，只能從京城帶過來一個護士長和兩個學生。其他人，都要在本地想辦法。可這裡，連一所正經的醫科大學都沒有。”
陸北崢沉默了。
他能用錢砸開一扇門，讓媳婦住進最好的房子。但他變不出一個頂尖的外科團隊。
在這個問題上，他這個新晉的中將，跟一個普通老百姓，沒有任何區別。一股無力感，混雜著煩躁，在他胸口堵著。
“我出去走走。”他抓起外套，悶聲說了一句，轉身就出了門。
九十年代的深圳，街道像是被燒開的水，到處都冒著熱氣。
陸北崢走在人行道上，身邊是操著各種口音、行色匆匆的人。空氣裡混雜著工地揚起的塵土味、路邊攤飄來的炒粉味，還有廉價香水的味道。他那身板正條順的站姿，和周圍那些彎腰駝背、低頭趕路的人，格格不入。
他像個誤入片場的演員，所有的一切都讓他感到陌生和煩躁。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一片巨大的建築工地旁邊。刺耳的電鋸聲、金屬的敲擊聲，和工人們的號子聲混在一起。工地門口，圍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把本就不寬的土路堵得嚴嚴實實。
“還錢！不給錢我們就不走了！”
“黑心老闆！騙我們過來幹活，說好的一天一結，現在兩個月了，一分錢都沒見到！”
陸北崢聽到了幾句夾雜著北方口音的怒吼。他皺了皺眉，撥開看熱鬧的人群，走了進去。
工地的鐵皮大門前，幾十個穿著破爛迷彩服、渾身是泥的工人，正跟一個大腹便便、脖子上戴著金鍊子的胖子對峙。那胖子就是工頭，他身後還站著七八個流裡流氣的本地青年，手裡拎著扳手和鋼管。
“還錢？老子憑什麼給你們錢！”工頭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著那些工人的鼻子罵道，“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工程結束才結款！你們他媽的看不懂字啊？想鬧事？信不信老子讓你們橫著出深圳！”
一個年紀稍大的工人，滿臉褶子，皮膚被曬得像乾裂的樹皮，他顫抖著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們……我們不認識字。當初是你說的，一天一結……”
“我說？我說的話頂個屁用！白紙黑字在這裡！”工頭一把搶過那張紙，撕了個粉碎，“再他媽給老子囉嗦，腿都給你們打斷！”
說著，他從旁邊一個小年輕手裡搶過一根半米長的鋼筋，朝著那個老工人的頭上就揮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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