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裡的喜悅,順著電線從京城一路蔓延到了深圳溼熱的空氣裡。
兩天後,羅湖火車站。
“哎喲喂,這什麼地方啊!吵得人腦仁都疼!”陸母一手拉著一個孫子,一手護著胸口的布包,被洶湧的人潮擠得東倒西歪。她看著出站口上方“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巨大紅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一個個都跟趕著投胎似的,哪有咱京城安穩!”
可她身邊的兩個孩子,卻像是被扔進了萬花筒裡,眼睛都不夠用了。
“奶奶你看!那個樓好高!頂都快戳到天上了!”寧寧指著遠處一棟正在施工的摩天大樓,小臉上寫滿了驚歎。她穿著從京城帶來的新裙子,可一齣站,看到周圍那些穿著喇叭褲、花襯衫的男男女女,頓時覺得自己的裙子土氣了。
安安則一言不發,他的目光,被馬路上飛馳而過的一輛輛豐田皇冠和本田摩托車吸引。空氣裡混雜著海水的鹹味、工業的廢氣味和路邊攤炒河粉的鍋氣味,一切都那麼新鮮,那麼野蠻。
“媽,安安,寧寧!”蘇軟軟和陸北崢穿過人群,接過了母親手裡的行李。
“爸!媽!”兩個孩子撲了過來。
當晚,一家人住進了東湖豪苑那套能看湖景的大房子裡。陸母看著那光可鑑人的地板和能照出人影的落地窗,嘴巴半天都合不攏,先前對深圳的那點抱怨,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第二天,蘇軟軟和陸北崢要去醫院,陸母自告奮勇帶著兩個孩子去逛逛。
“我要去東門!聽說那裡有香港來的漂亮衣服!”寧寧的目標很明確。
“我要去華強北。”安安的回答,卻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華強北,在當時大多數人的印象裡,就是一片巨大的電子垃圾場。
“去那幹什麼?都是些破銅爛鐵。”陸母不解。
“那裡不是破銅爛鐵,是未來。”安安看著窗外,用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語氣說道。
拗不過他,一家人兵分兩路。
華強北的電子市場,就是一條露天的、混亂的街道。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密密麻麻地延伸到視線的盡頭。空氣裡,到處都瀰漫著一股松香和塑膠燒焦的味道。防水布搭成的棚子下,堆滿了顏色各異的電線、拆下來的電路板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電子元-器件。
陸母捏著鼻子,一臉嫌棄。可安安卻像魚兒進了水,他蹲在一個賣二手電腦配件的攤位前,眼睛裡放著光。
“老闆,你這個不是普通的三極體,是場效電晶體,還是東芝的貨。”安安拿起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元件,首接說出了它的來歷。
攤主是個精瘦的潮汕人,正低頭用電烙鐵焊著一塊主機板,聽到這話,抬頭看了安安一眼,有些意外:“靚仔,懂行啊?”
安安沒回答,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又在另一堆雜亂的電路板裡翻找起來。很快,他拿起一塊巴掌大的、上面佈滿了晶片的綠色板子:“老闆,這塊顯示卡,怎麼賣?”
“喲,這可是好東西,剛從香港那邊過來的貨,整個市場都沒幾塊。”老闆來了精神,“三百塊,不講價!”
安-安沒說話,他走到隔壁的攤位,又問了同樣的問題。
“三百五!現在這玩意兒比黃金還難搞!”
一連問了五六家,價格一家比一家高。在一個角落裡,安安聽到兩個檔口老闆壓低聲音的交談。
“阿強,搞到貨沒?我這邊有個香港老闆,一次要五十塊,價格好說。”
“難啊!海關那邊最近查得嚴,風聲緊得很!現在能從那邊帶一塊過來,轉手就能翻三倍!”
那“翻三倍”的字眼,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安安腦子裡的什麼東西。他不動聲色地拉著還在抱怨的奶奶,離開了華強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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