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崢順著蘇軟軟的視線看過去，也停住了腳步。
街對面，國營商店的屋簷下，那個蜷縮在小馬紮上的女人，不是林雪又是誰？
京城的秋風己經很硬了，刮在人臉上像小刀子。林雪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款式老舊的棉襖，看起來根本擋不住寒氣。她面前鋪著一塊灰布，上面擺著些針頭線腦、鬆緊帶、廉價的塑膠髮卡之類零碎的物件。
一個燙著捲髮的大媽正挑剔地捏著一卷白線，嘴裡不停地抱怨：“你這線結實嗎？別我拿回去縫個釦子就斷了。”
“結實，大姐，您放心，這都是棉紡廠出來的正經貨。”林雪一邊說，一邊哈著白氣搓著手。她的手背凍得通紅，上面還有幾道裂開的口子，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曾幾何“時，林雪也是大院裡人人羨慕的白天鵝。她穿著最時興的裙子，用著進口的雪花膏，走起路來下巴總是微微揚起。
可現在，她整個人都灰撲撲的，像是被生活搓掉了一層皮，露出了底下最窘迫的底色。
“過去看看？”陸北崢低聲問，他的手己經習慣性地護在了蘇軟軟的身側。
蘇軟軟沒說話，只是抬腳，朝著馬路對面走去。
穿過稀疏的車流，兩人站在了小地攤前。林雪正低著頭，費力地從一箇舊餅乾盒裡找零錢給那位大媽，嘴裡還唸叨著：“您給的是一塊，找您八毛……一毛，兩毛……”她數得很慢，生怕算錯了。
或許是感受到了頭頂投下的陰影，她找錢的動作停了下來，有些不耐煩地抬起頭：“還要點什麼……”
當她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蘇軟軟時，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林雪的眼睛在一瞬間睜大了。她的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後是震驚，緊接著，是一種被當眾扒光了衣服的羞恥和難堪。她下意識地想把那雙佈滿裂口的髒手往袖子裡縮。
蘇軟軟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身上是得體的羊絨大衣，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乾淨、體面，散發著一種林雪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氣場。
兩人站在一起，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你……你來幹什麼？”林雪的嘴唇哆嗦著，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她想站起來，可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旁邊的陸北崢像一堵牆，沉默地站在那裡，那種無形的壓力讓林雪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慌了，手忙腳亂地就想把地上的東西往一個破布袋裡收，嘴裡語無倫次：“我……我收攤了，不賣了！”
她只想逃，逃離蘇軟軟的視線，逃離這讓她無地自容的場面。
一塊塑膠髮卡從她慌亂的手中掉落，“啪嗒”一聲，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你這些東西，一共多少錢？”蘇軟軟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林雪收拾東西的動作僵住了。她抬起頭，用一種混雜著屈辱和警惕的眼神看著蘇軟軟：“你什麼意思？來看我笑話？蘇軟軟，我不用你可憐！”
“我沒有可憐你。”蘇軟軟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我只是覺得，你擺在這裡，有點礙眼。”
這句話，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傷人。
它首接捅破了林雪用僅存的自尊心築起的那層薄薄的殼。
林雪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想罵人，可看著蘇軟軟那張平靜的臉，看著她身後那個山一樣的男人，一個髒字都罵不出來。
“我丈夫……他是被你害的！”林雪終於找到了一個攻擊的藉口，聲音卻乾澀無力。
“他是咎由自取。”蘇軟軟簡單地陳述事實，“投機倒把，賄賂幹部，哪一條不夠他喝一壺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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