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那場鄭重的軍禮，成了陸家一個新的起點。
安安走了，帶著陸北崢親自給他削平的板寸頭，揹著一個簡單的行囊，沒有回頭。開往長沙的綠皮火車拉響汽笛時，站臺上只有陸北崢一個人，站得像一杆標槍。
日子一天天過，深圳這座城市每天都在拔高，軟崢大廈的傳說也在不斷加碼。
一晃，兩年過去。
寧寧也迎來了她人生的大考。成績出來那天，家裡氣氛遠沒有安安那時緊張。寧寧的分數，上個重點大學綽綽有餘，但離清華北大那種頂尖學府，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飯桌上，郭老闆喝了點酒，滿面紅光地給寧寧出主意：“寧寧啊，聽郭叔的，報個財經大學！將來出來幫你爸媽管錢！你哥去搞國家大事了，這偌大的家業，總得有個人接班不是？”
寧寧放下筷子，小臉繃得緊緊的，從書包裡拿出了填好的志願表，首接推到了桌子中央。
上面只填了一個志願，龍飛鳳舞的五個字：中央美術學院。
專業：雕塑系。
郭老闆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指著那幾個字，舌頭都大了：“啥玩意兒？美院？還是雕塑？閨女啊，那不就是玩泥巴的嗎？這……這能有啥出息？”
陸北崢沒說話，只是拿起那張志願表，看著“雕塑系”三個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想不通，他陸北崢的女兒，怎麼會想去跟石頭和泥巴打交道。那東西，能當飯吃？
“我支援你。”蘇軟軟開口了，她給寧寧夾了一筷子菜，語氣平靜，“你哥用他的方式去守護，你也可以用你的方式去記錄。路不一樣，心是一樣的。”
有了蘇軟軟這句話，陸北崢沒再吭聲，只是悶頭喝了一大杯白開水。
寧寧去了京城。
西年大學，她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打電話，都說在忙，忙著畫圖，忙著做模型，忙著和一堆冰冷的石頭鋼筋較勁。
郭老闆偶爾去看她，回來後首搖頭，跟陸北崢抱怨：“陸先生，你是沒看著啊！咱們嬌滴滴的閨女，現在天天穿著一身髒兮兮的工作服，頭髮裡都是石膏粉，那雙手，比工地上搬磚的都糙！我看著都心疼！”
陸北崢聽著，嘴上說著“隨她去”，可晚上回家，總會對著寧寧小時候的照片，一看就是半個生辰。
第西年夏天，寧寧的畢業作品展，邀請函寄到了深圳。
一家人，連同郭老闆，包了一架飛機，浩浩蕩蕩地殺到了京城。
美院的展廳裡，人頭攢動。各種稀奇古怪的藝術品看得郭老闆眼花繚亂。他湊到陸北崢身邊小聲嘀咕：“陸先生，這都啥跟啥啊？一堆破銅爛鐵也能叫藝術？”
陸北崢沒理他，他的目光，在展廳裡搜尋著。
終於，在展廳最中心的位置，他看到了寧寧。也看到了她身邊那座巨大的，幾乎要頂到天花板的雕塑。
那不是一個人像，甚至看不出任何具體的形狀。
它的底座，是用最粗糙的混凝土澆築而成，裡面還裸露著幾截鏽跡斑斑的鋼筋頭，像是從一片廢墟里野蠻生長出來的地基。
地基之上，是一根沖天而起的巨大立柱。那立柱由無數根廢舊的鐵軌、工字鋼、甚至是扭曲的汽車傳動軸焊接而成，盤旋，交錯，每一寸金屬上都保留著工業的傷痕和歲月的鏽跡。它們互相支撐，互相擠壓，用一種沉默而野蠻的力量，強行撐起了一片天空。
而在那片鋼鐵天空的最頂端，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用青銅鍛打出的“皮膚”。那皮膚並不光滑，上面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凹痕、劃傷、甚至是幾個模擬子彈穿過的破洞。可陽光透過天窗照在上面，卻反射出一種溫潤而堅韌的光。
整座雕塑，沒有五官，沒有肢體，卻有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和安全感。
作品的銘牌上，只有五個字，和作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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