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那句帶著尖刺的話,像北地十一月的寒風,颳得人臉生疼。
“所以,你們這些有錢人,就想讓我們這些老傢伙,給你們造個替代品,好讓你們去賺更多的錢,是這個意思嗎?”
李石頭臉上的血色褪了下去,他想開口解釋,卻被蘇軟軟一個眼神制止。
蘇軟軟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她只是看著老劉那雙佈滿戒備的眼睛,看著他身後那間簡陋到家徒西壁的傳達室,牆上還掛著一張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泛黃年畫。
“劉廠長,賺錢的事,我們先不談。”蘇軟軟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家常事,“我只跟您說兩件事。”
“第一,這東西,是我們中國人自己設計的手術裝置上的零件。有了它,咱們自己的醫生,就能給咱們自己的病人,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精細手術。刀口能小一點,恢復能快一點,人,也能少受點罪。”
老劉端著茶缸的手,沒有動,但眼皮卻抬了起來。
“第二,”蘇軟-軟加重了語氣,“現在,造這東西的德國人,不賣給我們了。他們說,沒了他們,我們連一臺像樣的手術檯都拼不起來。他們就等著看我們跪下去,求他們。”
傳達室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那臺老舊的電風扇,還在頭頂“嘎吱嘎吱”地轉著,像一個喘不上氣的老人。
老劉沒說話。
他放下茶缸,站起身,拉開了傳達室通往廠區的那扇小鐵門。
“跟我來。”
蘇軟軟和李石頭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廠區比想象中要大,但到處都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路邊的雜草長得快要沒人高,幾棟車間的大門緊鎖,玻璃上積了厚厚的灰。
只有最裡面的一棟車間,還亮著燈,傳來機器運轉的聲響。
老劉推開那扇沉重的鐵皮門,一股熱浪混雜著濃重的機油味撲面而來。
車間裡,燈光昏暗。十幾臺樣式老舊、漆皮剝落的綠色機床,正在緩慢地運轉。操作機床的,清一色是和老劉差不多年紀的老師傅,一個個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硬的工作服。
他們正在加工的,是那種最普通的水泵閥門。
看到廠長帶著兩個外人進來,老師傅們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專注於手裡的活計。他們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穩得像焊在機床上。
老劉走到一臺最裡面的、明顯比其他機床要大一圈的裝置前,停下了腳步。
他伸出那隻滿是老繭和油汙的手,在那臺機器冰冷的機身上,輕輕撫摸了一下。那動作,不像是在摸一臺機器,倒像是在撫摸自己孩子的臉。
“五八年,從蘇聯進口的功勳車床。”老劉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當年,咱們廠就是用它,給國家第一代潛艇,車出了最核心的密封圈。”
“那邊那臺,”他指向另一邊,“六零年的,咱們自己仿製的,用它給坦克磨過炮管。”
他一一指過去,每一臺機器,都有一段足以寫進共和國工業史的輝煌過去。
而現在,這些曾經為國鑄劍的功勳裝置,卻只能在這裡,生產著維持生計的鍋碗瓢盆和水泵閥門。
“劉廠長,”蘇軟軟看著這些機器,看著這些老師傅,她終於明白了老劉的驕傲和失落,“你們的本事,不該只用在這些東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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