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句一句地交代著,說的全是家裡瑣碎的小事。聲音平鋪直敘,沒有半分波瀾,卻像一把沉重的錘子,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蘇軟軟的心上。
這個在感情上笨拙得像頭熊的男人,正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安排著自己的“後事”。
蘇軟軟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裡的背囊上,迅速洇開一團深色的水漬。她不想讓他看見,只能把頭埋得更低,肩膀卻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
一隻佈滿老繭的大手,伸了過來,覆在了她的頭頂,輕輕地揉了揉。
“別哭。”他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軍人的媳婦,不能掉眼淚。”
蘇軟軟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水光,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北崢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我不在家,自己學著照顧好自己。”
“那罐子肉乾別省著,想吃就吃。吃完了,等我回來再給你弄。”
“天冷了,別碰涼水,洗碗洗衣服都燒熱水。”
他的叮囑瑣碎又囉嗦,像個放心不下的老父親。
蘇軟軟再也繃不住了,她扔掉手裡的背囊,一把撲進他懷裡,雙臂死死地環住他結實的腰,把臉深深地埋在他帶著菸草和汗水味道的胸膛上,壓抑的哭聲終於變成了嗚咽。
陸北崢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手臂,將這個在自己懷裡哭得發抖的小女人,緊緊地抱住。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這一夜,兩人誰也沒有再睡。
他就那麼抱著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一絲魚肚白,遠處軍營的起床號隱約傳來。
他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該走了。”
蘇軟軟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她鬆開手,站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領。
陸北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背起那個她連夜縫補好的行軍包,戴上軍帽,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
就在他的手握上門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沒有回頭。
“蘇軟軟。”
“嗯。”
“等我回來。”
說完,他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院子裡,吉普車發動的聲音撕裂了黎明的寂靜,很快,那聲音就遠去了,消失在了晨霧裡。
蘇軟軟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直到天光大亮,晨起的軍嫂們在院子裡說話的聲音傳來,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地靠著門板滑坐到了地上。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件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嶄新的藏青色襯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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