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開始緩緩滑動，鐵軌發出沉重的摩擦聲。蘇軟軟趴在車窗上，看著站臺上那個拄著柺杖。站得筆直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他沒有揮手，也沒有喊叫，就那麼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可蘇軟軟知道，他的全部目光，都追隨著這列遠去的火車。
她的心像是被那隻大手緊緊攥著，又酸又脹。直到火車拐過一個彎，再也看不見那個站臺，她才脫力般地坐回硬邦邦的座位上。
懷裡，那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軍包還帶著他的體溫。裡面有他幾乎全部的家當，有他親手煮的雞蛋，還有他那句蠻橫又讓人心安的囑咐。
“蘇軟軟，記住，你是老子的女人。”
她把臉埋進那個硬邦邦的帆布包裡，鼻腔裡全是屬於他的。混著菸草和汗水的味道。
火車走了一天一夜。
當它終於發出“況且”一聲長鳴，停靠在京城火車站時，蘇軟軟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個世界，被硬生生拋進了另一個世界。
巨大的穹頂，攢動的人頭，南腔北調的口音混雜著廣播員字正腔圓的播報聲，形成一股巨大的聲浪，撲面而來。
這裡的一切，都和那個寧靜甚至有些落後的小軍區，截然不同。
蘇軟軟揹著那個沉重的行軍包，手裡緊緊攥著錄取通知書，跟隨著人潮，一步一步往外挪。她不再是那個被人人敬畏的“陸團長媳婦”，在這裡，她只是一個從外地來的。不起眼的黃毛丫頭。
她很快在出站口找到了“京城醫科大學”那面迎風招展的紅旗。旗下，幾個佩戴著校徽的學長學姐正在熱情地招呼著新生。
“同志，這邊！新生報到這邊上車！”
蘇軟軟被引上一輛刷著“京醫大”字樣的舊巴士。車裡已經坐滿了和她一樣的年輕人，一個個臉上都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和掩飾不住的緊張。
巴士穿過寬闊的長安街，穿過古老的牌樓，最終停在一座掛著“京城醫科大學”燙金大字的校門口。
校園裡，比火車站還要熱鬧。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的學生和家長，公告欄前擠滿了看分班名單的人。蘇軟軟按照指示，找到了臨床醫學系的新生報到處。
長長的隊伍，排了足有幾十米。
蘇軟軟排在隊尾，一邊小口啃著陸北崢給她準備的。已經冷掉的煮雞蛋，一邊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就在這時，報到處裡間走出來一個穿著白襯衫。氣質素雅的中年婦女。她約莫四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低頭和旁邊的工作人員交代著什麼。
她交代完工作，習慣性地抬起頭，目光在長長的隊伍上掃過。
當她的視線落在隊尾那個正低頭啃著雞蛋的清秀女孩身上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手裡的那沓檔案“嘩啦”一聲，散落了一地。
旁邊的工作人員嚇了一跳，趕緊蹲下身去撿：“陳教授，您沒事吧？”
被稱作陳教授的女人沒有回答，也沒有去看來人，她的一雙眼睛，直直地。一動不動地，落在了蘇軟軟的臉上。
那張臉，太像了。
像得讓她心口發慌，像得讓她幾乎要站不穩。
蘇軟軟感覺到了那道異樣的注視，她抬起頭，正好對上那女人的目光。她看到那個女人的嘴唇在輕微地動著，臉色白得嚇人，那副金邊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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