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裡人……有沒有……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阿笙’的人？”
陳書韻的聲音發飄，像秋日裡最後一片枯葉，帶著壓不住的破碎感。
阿笙。
這個名字，蘇軟軟從未聽過。可女人的眼神，那種像是要透過她去看另一個人的悲慟，讓她心頭一緊。她想起了在軍區大院裡，那位司令員夫人陳阿姨同樣失態的模樣。
她們的眼神，太像了。
蘇軟軟抓著行軍包的帶子，後退了半步，戒備地看著眼前的女人。“我不認識。教授，要是沒什麼事，我自己去宿舍就行。”
她這疏離又防備的態度，像一盆冷水，將陳書韻心頭那股就要噴湧而出的熱流澆得半涼。
是啊，她太急了。嚇到這孩子了。
陳書韻深吸一口氣，強行把眼裡的水汽逼回去，臉上重新掛上那副作為師長的溫和麵具。“對不住，同學，是我唐突了。”她彎腰，撿起地上那個沉重的行軍包，“是我看你，跟我一個故去的晚輩長得實在太像，一時沒控制住情緒。”
她不再提那個名字，只說：“走吧，我送你去宿舍。你們臨床一班的宿舍在三號樓，自己找要繞不少路。”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蘇軟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只能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
宿舍是六人間，上下鋪，中間一張長條桌。蘇軟軟被分到了靠窗的下鋪，她到的時候，已經有三個女生在了。
“你好，我叫蘇軟軟。”她放下東西，主動打招呼。
其中兩個穿著樸素的女孩立刻熱情地回應了她，只有一個坐在對面鋪位上的女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女生穿著一條時髦的的確良碎花裙，腳上是鋥亮的小皮鞋，手腕上還戴著一塊精緻的上海牌手錶。她正慢條斯理地從一個嶄新的皮箱裡拿出雪白的床單，鋪在床上，每一個褶皺都要撫平。
“林婉，人家跟你打招呼呢。”一個短髮女孩碰了碰她。
被叫做林婉的女生這才抬起頭，目光在蘇軟軟身上打了個轉，最後落在她腳邊那個打了補丁的行軍包上，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沒說話。
那輕蔑，不加掩飾。
蘇軟軟也沒再自討沒趣。她開啟自己的包，拿出被褥開始鋪床。她的東西很簡單，床單是部隊發的軍綠色，被子也是舊棉花彈的，外面套著一層洗得發白的粗布罩子。
當她從包裡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黑陶的罈子時，林婉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是什麼？”她捏著鼻子，一臉嫌惡。
“我自己醃的鹹菜。”蘇軟軟把罈子放在床下的角落裡，這是陸北崢怕她吃不慣食堂的飯，硬讓她帶上的。
“鹹菜？”林婉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把這東西帶到宿舍來？天，一股子酸味！”
蘇軟軟沒理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將那個被陸北崢塞得滿滿當當的錢和票，壓在了箱子最底下。
這個陌生的城市，這個充滿敵意的舍友，讓她無比想念那個會蠻橫地把她圈在懷裡的男人。
當天晚上，她就趴在書桌前，藉著昏暗的燈光，給陸北崢寫了第一封信。
【北崢，見信如晤。我到學校了，這裡很大，樓很高，人也很多。宿舍的床很硬，沒有家裡的舒服。食堂的飯菜也一般，沒有你做的紅燒肉好吃。我想你了。】
她寫得很慢，把白天的見聞和心裡的思念都寫了進去。最後，她從窗外飄進宿舍的一片小葉子上撕下一角，夾在了信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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