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元戶”，這個詞在報紙上是光榮的，可真落到自己頭上，對於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陸母來說，這就是一頂隨時會壓死人的“資本家”大帽子。
她越想越怕，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錢，那樣子，真像是要拿去灶坑裡燒掉。
“媽！”陸北崢沉聲喝住了她。
他常年發號施令，這一聲自帶一股威嚴，陸母的動作僵在了半空，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崢兒啊，媽害怕啊！咱們不要這錢了行不行？媽以後不幹了，咱們還跟以前一樣過日子……”
“胡說！”蘇軟軟站了起來。
她沒有去勸，而是轉身走進了書房，很快，她拿出了一疊報紙，全是她攢下來的。
她將最新的一份《人民日報》展開，平鋪在桌上那堆錢的旁邊，指著頭版的一篇社論，一字一句地念給婆婆聽。
“‘鼓勵一部分地區。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帶動和幫助其他地區。其他人，逐步達到共同富裕。’媽，您聽見了嗎？這是國家說的，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
她又翻到另一張《京城晚報》，指著一篇報道：“您看這個，‘勞動致富光榮，個體經營戶為繁榮市場經濟做出巨大貢獻’。媽，您現在就是報紙上表揚的這種人！您靠自己的手藝，解決了好幾個鄰居嫂子的工作，方便了我們醫院成百上千的病人和家屬，您這是在做貢獻，是光榮的！”
老太太愣住了，她看著報紙上那些方方正正的鉛字，又看了看滿桌子的錢，腦子一時轉不過彎。
一直沒說話的陸北崢，站了起來。
他走到桌邊，沒有看報紙，也沒有看錢。他只是伸出那隻佈滿厚繭的大手，拿起了其中一沓十塊的大團結，然後走到了他媽面前，把那沓錢，硬塞進了老太太的手裡。
“媽，”男人的聲音，像是磨刀石磨過，沉悶而有力，“這是你該得的。錢是乾淨的，腰桿就得挺直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用一種不容辯駁的語氣說道：“這個家，有我。誰敢因為這事找麻煩，我讓他這輩子都張不開嘴。”
陸母捏著手裡那厚厚的一沓錢，感受著上面傳來的。帶著兒子體溫的暖意，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這一次，不是害怕，是踏實。
她抹了一把淚，轉身從櫃子裡拿出針線笸籮。她把桌上的錢小心地分成幾份，然後拿起一件自己過冬穿的厚棉襖，拆開內襯的縫線，開始一沓一沓地往裡縫。
“縫進這裡，貼身放著，媽心裡才安穩。”老太太一邊縫，一邊絮絮叨叨，臉上的驚恐已經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樸實的。擁有了財富的滿足感。
看著這一幕，蘇軟軟和陸北崢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這個家，終於在新的時代裡，邁出了最堅實的一步。
就在屋裡的氣氛變得溫馨而安寧時，客廳裡那部紅色的電話機，突然發出了一陣尖銳急促的鈴聲，劃破了冬夜的寂靜。
蘇軟軟走過去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了醫院辦公室主任興奮的聲音。
“小蘇！大好事！咱們院裡爭取到了一個去滬市交流學習的名額，是全國頂尖的心外科專家研討會！院長親自點的名，讓你去！時間一個禮拜，下週就出發！”
蘇軟軟拿著聽筒，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巨大的驚喜，就感覺身後一僵。
她回頭，看見陸北崢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的身後，那張剛剛還因為安撫好母親而有所緩和的臉，此刻繃得像塊石頭。
去滬市？一個禮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