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那點火星熄滅了，陸北崢帶著一身的煙味和挫敗感回了屋。他沒進書房，也沒看任何人，徑直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高大的身軀讓那沙發都顯得憋屈。
家裡安靜得可怕，只有裡屋動畫片的聲響斷斷續續傳來。安安已經不哭了，但明顯還在抽搭，不敢靠近客廳半步。
蘇軟軟看著眼前這個陷入自我懷疑的男人，嘆了口氣。她轉身，走向了客廳角落裡那個被遺忘了幾天的紙箱子。
她用剪刀劃開封條，從裡面抱出一個方方正正。帶著嶄新塑膠氣味的機器。機器是銀白色的，上面有一排排的按鈕和旋鈕，還有一個透明的蓋子。
“這是什麼？”寧寧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好奇地戳了戳那些按鈕。
“錄音機。”蘇軟軟說著，又從箱子裡拿出一盒包裝精美的磁帶，熟練地開啟蓋子，把磁帶放了進去。
她按下那個最大的播放鍵。
一陣輕柔的吉他前奏後，一個甜得發膩。柔得能滴出水的女聲，從那個小小的喇叭裡飄了出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這歌聲，和軍區大院裡整天播放的那些高亢嘹亮的進行曲，完全是兩個世界的東西。它不講革命，不喊口號，就那麼軟軟糯糯地唱著兒女情長。
陸母抱著安安從裡屋走了出來，也被這新奇的歌聲吸引了。“哎喲，這是什麼歌？還怪好聽的。”
安安和寧寧更是聽得入了迷，兩個小傢伙跟著那旋律，笨拙地扭起了小屁股。
整個屋子的氣氛，都被這歌聲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
只有陸北崢，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盯著那個正播放著歌曲的鐵盒子，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靡靡之音。”
說完，他站起身，像是要和這歌聲劃清界限，轉身進了書房，還把門帶上了。
蘇軟軟沒理他，只是把音量調小了一些。
接下來的幾天，這臺錄音機成了四合院裡的新寵。
蘇軟軟做家務時會放，陸母在飯館裡歇腳時會搬過去聽，兩個孩子更是把那幾盤磁帶翻來覆去地聽了個遍。院子裡不再只有單調的蟲鳴和風聲，多了許多溫婉柔情的調子。
陸北崢依舊錶現得不屑一顧。只要蘇軟軟一開錄音機，他就拿著份報紙去葡萄架底下看，那模樣，活像在用《人民日報》給自己築起一道精神防線。
可蘇軟軟卻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她最喜歡的那盤鄧麗君精選集，每次她聽完，都會把A面朝上放好。可第二天早上起來，卻發現它變成了B面朝上。
還有一次，她中午從醫院回來，剛走到院門口，就聽到屋裡傳來一陣極低的。含糊不清的哼唱聲，那調子跑得能從京城拐到西伯利亞去，可仔細一聽，不正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嗎？
她推門的動作稍微重了一點，屋裡的哼唱聲戛然而止。等她走進去，只看到陸北崢正襟危坐地在看書，那本書，還拿倒了。
蘇軟軟心裡有了數，面上卻不動聲色。這個男人，嘴比石頭還硬，心裡卻誠實得很。
這天夜裡，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地打在屋簷上。
蘇軟軟吹了燈，躺在床上，假裝睡著了。
沒過多久，身邊的男人翻了個身，帶著一股子浴室裡傳來的皂角香，躺了下來。他沒像往常一樣很快就睡著，而是烙餅似的翻來覆去，床板被他弄得“咯吱”作響。
蘇軟軟在黑暗中睜開眼，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子緊繃和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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