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做什麼劇烈的思想鬥爭。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清了清嗓子。
一個低沉又粗糲的。完全不著調的歌聲,就那麼突兀地在她耳邊響了起來。
“你……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蘇軟軟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天知道他把這首歌唱成了什麼樣子。每一個音都踩在調子旁邊,節奏更是隨心所欲,那感覺,不像是在唱歌,倒像是在用審問犯人的口氣念歌詞。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可笑著笑著,她的眼眶就熱了。
這個男人,這個在授銜儀式上,在千軍萬馬前都面不改色的鐵血將軍,此刻,正用他這輩子最笨拙的方式,為她一個人,唱著這首他嘴裡所謂的“靡靡之音”。
“……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終於磕磕巴巴地唱完了最後一句,整個臥室陷入了一片死寂。他摟著她的手臂更僵硬了,連呼吸都屏住了,顯然是在等待審判。
“很難聽,是吧?”他悶悶地問,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挫敗。
蘇軟軟沒回答。她在黑暗中轉過身,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準確地找到了他的嘴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良久,她才鬆開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笑意和一絲鼻音,“嗯,很難聽。”
她感覺到他摟著自己的手臂猛地一僵。
“但是,”她緊接著說,把臉埋進他溫熱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歌。”
那僵硬的手臂,在聽到這句話後,緩緩地放鬆下來,然後,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道,將她緊緊地。緊緊地箍進了懷裡。他沒說話,只是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噴在她的髮間,帶著滾燙的溫度。
這個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男人,用他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表達著他翻江倒海的情緒。
許久,他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比剛才的歌聲還要低沉:“以後……還唱。”
蘇軟軟沒說話,只是收緊了雙臂,將臉更深地埋在他的胸膛。
這一夜,雨聲潺潺,屋內的溫度卻一寸寸地回暖,將這些天所有的冰冷和隔閡,都融化得一乾二淨。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整個四合院的氣氛就徹底變了。
安安和寧寧的笑鬧聲代替了前幾日的沉寂,兩個小傢伙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清脆的笑聲傳出老遠。
陸母看著從同一個臥室裡走出來,眉眼間都帶著幾分和煦的兒子和兒媳,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她就知道,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坎,夫妻倆,床頭吵架床尾和。
老太太心情一好,幹活都帶風。她一邊哼著昨天剛學會的小曲,一邊把那臺寶貝錄音機搬到了“陸家小館”的門口,想著開張前準備食材的時候,也能聽個響,解解悶。
清晨的街道上人還不多,錄音機裡放的依舊是那首《甜蜜蜜》。
甜潤的歌聲順著晨風飄出去,給這條剛甦醒的衚衕添了幾分鮮活氣。
陸母正拿著掃帚清掃門前的落葉,一個身影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來人是住在衚衕西頭,一個退休的老教師,姓方,平日裡沉默寡言,老伴走得早,一個人獨居。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提著剛買的油條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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