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師那句“日子過得有奔頭”,像是說到了陸母的心坎裡。
從那天起,這位退休老教師便成了“陸家小館”雷打不動的客人。他不再只是買份早點就走,而是每天上午十點多,店裡稍微閒下來的時候,端著個大茶缸子,慢悠悠地踱過來。
他不佔桌子,就在門口給陸母搭把手的小板凳上一坐。陸母在櫃檯後頭算賬,他就在那兒看報。看到什麼有意思的新聞,就唸給陸母聽。從國家大事到街坊鄰居的雞毛蒜皮,兩人總有說不完的話。
方老師是個文化人,說話溫文爾雅,懂得也多。陸母一輩子圍著灶臺和孩子轉,沒讀過多少書,卻很敬重有學問的人。有時候店裡來了難纏的客人,不等陸母開口,方老師推推眼鏡,三言兩語,引經據典,就能把事情說得明明白白,讓對方沒話說。
漸漸地,陸母變了。她開始讓蘇軟軟給她扯新布做衣裳,顏色也挑亮堂的。早晨起來梳頭,會對著鏡子多照一會兒,把鬢角的白髮仔細掖好。就連哼的小曲,也從革命老歌,變成了錄音機裡那些吳儂軟語的調子。
街坊鄰居的眼神也變得微妙起來。大家看陸母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探尋和善意的玩笑。
這一切,陸北崢都看在眼裡。
他嘴上不說,但那張臉,卻一天比一天沉。
這天下班,他開著那輛邊三輪剛拐進衚衕口,就看到自家飯館門口,那個姓方的老頭正踩著個梯子,幫著陸母修理被風颳歪的招牌。老頭年紀大了,動作有些顫顫巍巍。陸母就站在梯子下面,一臉緊張地扶著,嘴裡不停地囑咐著:“您當心點!慢點!”
那畫面,在旁人看來是鄰里互助的熱心腸。可在陸北崢眼裡,卻刺眼得厲害。
這個家,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外人來登高爬低了?
他把摩托車停在院門口,發出的巨大聲響讓那兩人都看了過來。
“崢兒回來了!”陸母臉上是驚喜。
陸北崢沒應聲。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站到梯子下,抬頭看著方老師,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我來。”
兩個字,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壓力。
方老師愣了一下,手裡的錘子都停了。他看著底下這個身形高大。氣場迫人的軍人,默默地從梯子上爬了下來。
陸北崢二話不說,三兩下爬上去,拿起錘子,“哐哐”幾下,就把招牌給釘得結結實實。整個過程,他沒跟任何人多說一句話。
晚飯桌上,氣氛有些凝滯。
陸北崢吃得很快,像是要完成什麼任務。
“媽,”他放下碗筷,終於開了口,“店裡以後有什麼重活,等我回來幹。別什麼人都使喚。”
這話裡的“什麼人”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陸母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有些下不來臺:“方老師是好心……”
“我們家不缺好心人。”陸北崢打斷她,語氣生硬。
蘇軟軟在一旁給孩子們夾著菜,沒插話。但她知道,這件事,必須要好好談談了。
夜裡,兩個孩子都睡熟了。
蘇軟軟給陸北崢倒了杯水,放在他書桌前。他正對著一份軍事地圖,眉頭緊鎖,可那心思,顯然不在上面。
“還在為白天的事生氣?”蘇軟軟在他身邊坐下。
陸北崢沒回頭,聲音悶悶的:“我沒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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