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軍幾乎是逃著離開這個院子的。
他前腳剛走，飯桌上的那股子冰冷死寂就徹底凝固了。寧寧看都不看陸北崢一眼，紅著眼睛幫陸母收拾碗筷。安安也學乖了，埋著頭，大氣不敢出。整個家，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冰罩住了。
陸北崢那身筆挺的將官常服，此刻像一件借來的。不合身的戲服，把他襯得格外滑稽。他一言不發地站起身，解開領口的風紀扣，走到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摸出一根菸點上。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比指揮一場敗仗更深刻的挫敗。在戰場上，他知道敵人是誰，陣地在哪。可在這個家裡，他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摸到，就已經被自己的女兒，用兩個字釘在了恥辱柱上。
蘇軟軟洗完碗，擦乾手，走到他身邊。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他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
“我……是不是做錯了？”良久，陸北崢才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他的聲音裡，沒有了將軍的威嚴，只剩下屬於一個父親的茫然。
“你不是做錯了，”蘇軟軟開口，聲音很平靜，“你是用錯了地圖。你拿著一張軍事地圖，想在女兒心裡找一條路。北崢，寧寧不是你的兵，她的心不是需要你攻佔的陣地。”
她看著丈夫那張寫滿困惑的臉，繼續說：“你總想著用你的方式去保護她，可你從來沒想過，她需要什麼樣的保護。你連她喜歡聽什麼歌，喜歡看什麼書都不知道，又怎麼能走進她的世界？”
陸北崢沉默了，手裡的菸蒂燒到了盡頭，燙了一下他的手指。
蘇軟軟嘆了口氣，從他手裡拿走菸蒂，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裡。“明天，你去一趟西單吧。”
“去那幹什麼？”
“去看看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什麼。”蘇軟軟看著他，“別再用你的老辦法了。去當一回學生，學學怎麼討好你的女兒。”
第二天，陸北崢起了個大早。他沒有穿軍裝，而是換上了那身被他用來“敵後偵察”的舊衣服，蹬著一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直奔西單。
八十年代的西單，是京城最時髦的地方。街上的年輕人穿著喇叭褲。蛤蟆鏡，手裡拎著錄音機，空氣裡都飄著一股躁動和鮮活的氣息。陸北崢推著車，走在人群裡，感覺自己像個從革命年代穿越過來的古董。
他按照蘇軟軟的指點，找到了一家掛著“風雷音像”招牌的小店。店門口擠滿了年輕人，裡面傳來一陣陣震耳欲聾的音樂，那鼓點敲得他心口發慌。
他把車在門口鎖好，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踏入雷區一樣，邁步走了進去。
店裡不大，牆上貼滿了各種他看不懂的海報。有的男人留著長頭髮，有的女人畫著濃妝。空氣裡混雜著一股塑膠和劣質香水的氣味。一個穿著花襯衫。頭髮燙得跟雞窩一樣的年輕店員，正靠在櫃檯上跟著音樂抖腿。
陸北崢感覺自己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抗拒這個地方。這比在南邊的叢林裡潛伏三天三夜還要難受。他板著一張臉，在狹窄的過道里走動，目光在那些花花綠綠的磁帶封面上掃過。
“鄧麗君”。“張國榮”。“費翔”……這些名字他模模糊糊聽蘇軟軟提過。可他今天的目標，不是這些。他要找的，是能讓他女兒消氣的東西。
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格格不入，便學著旁邊一個年輕人的樣子，拿起一盤磁帶，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可他那副樣子，配上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場，反而更引人注目。
“同志，您要點什麼？”那個雞窩頭店員終於注意到了他，懶洋洋地問了一句。
陸北崢清了清嗓子，他想問“現在十幾歲的女學生都喜歡聽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話太丟人。他憋了半天，才用一種審問的口氣，硬邦邦地問道：“你們這兒，最……最受歡迎的是什麼？”
店員被他這口氣噎了一下，指了指牆上鄧麗君的海報：“喏，甜蜜蜜，一直賣得最好。”
陸北崢的眉頭擰了起來。他聽過這歌，蘇軟軟喜歡。可他女兒現在正在氣頭上，給她聽“甜蜜蜜”？那不是火上澆油嗎？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旁邊幾個結伴而來的女學生，嘰嘰喳喳的對話傳進了他的耳朵。
“哎，你們聽說了嗎？‘黑豹’樂隊又出新磁帶了！”
“真的假的？快看看！我上回沒搶到，回家我哥還笑話我土呢！”
“就是那個！你看那個海報！太帥了！這才是咱們年輕人該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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