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保證能把你搖睡著”,像一個蹩腳的休戰訊號,讓書房裡凝固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
寧寧看著自己父親那張一本正經卻又透著十足外行的臉,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聲笑,比任何靈丹妙藥都管用。
陸北崢那張緊繃了一天的臉,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他雖然還是不明白那吵得人腦仁疼的音樂好在哪,但他看懂了,女兒笑了,這場由一封情書引發的家庭戰爭,總算是鳴金收兵了。
接下來的幾天,四合院裡恢復了難得的平靜。
那臺小錄音機裡,不再只有鄧麗君的吳儂軟語,偶爾也會傳出幾聲嘶吼的搖滾樂。陸北崢每次聽到,眉頭還是會下意識地擰成一個疙瘩,但他沒再說什麼。他甚至在路過寧寧房間時,聽到裡面傳出音樂聲,會刻意放輕自己的腳步。
他打了半輩子仗,頭一次覺得,這種打不贏的“和平”,滋味好像也不賴。
這天下午,蘇軟軟剛結束一臺手術,正在辦公室整理病歷。李鐵柱的恢復情況很好,她打算調整一下後續的康復方案。桌上的那部紅色電話,突然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她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客氣又帶著幾分緊張的女聲。
“喂?請問是陸安同學的家長嗎?我是他的班主任,王老師。”
蘇軟軟的心裡“咯噔”一下。安安雖然淘氣,但很少會嚴重到讓老師直接打電話到醫院來。
“王老師您好,我是陸安的媽媽,他是不是在學校闖禍了?”
電話那頭的王老師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聲音壓得很低:“闖禍……倒也算不上。但是陸安同學最近在學校裡的一些行為,影響不太好。我覺得,這件事,可能還是當面跟您和陸將軍談一談比較合適。”
“影響不太好”這五個字,讓蘇軟軟心裡有了底。
掛了電話,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離陸北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覺得這個家,大概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停戰日”。
陸北崢開著那輛長江750,載著蘇軟軟到了學校。天色已經擦黑,校園裡空蕩蕩的,只有辦公樓的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安安的班主任是個剛畢業沒幾年的年輕女老師,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文文氣氣。一見到陸北崢那高大的身影和那身軍裝,王老師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陸將軍,蘇主任,快請坐。”
陸北崢沒坐,他站得筆直,開門見山:“王老師,陸安到底犯了什麼事?”
王老師被他這氣場壓得說話都有些結巴,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布袋子,把裡面的東西倒在了辦公桌上。
“嘩啦”一聲。
一堆花花綠綠的硬紙卡片,還有兩個巴掌大小。長得像個小雞蛋的塑膠玩意兒,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是……”蘇軟軟認出了那些卡片,是現在小孩子們中間最流行的“拍洋畫”。
“陸安同學,最近在學校裡,倒賣這些東西。”王老師推了推眼鏡,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陸北崢的臉色,才繼續說,“這些洋畫,他從很遠的小商品市場成批買回來,再拆開,高價賣給同學。還有這個,叫電子寵物,一個就要好幾十塊錢,他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個,自己不玩,按小時租給別的同學玩,五毛錢一小時。”
王老師越說聲音越小,最後拿出了一個詞來定義這件事:“好多家長都找到我這裡來了,說我們學校有學生搞‘投機倒把’,這風氣……實在是不好。”
“投機倒把”。
這四個字,在八十年代,分量不亞於一顆炸彈。
陸北崢那張剛剛緩和了幾天的臉,再一次,黑得能擰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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