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每個月都回去看他。”顧霆說,“他現在耳朵有點背,就喜歡拉著我,翻來覆去講他以前的事。尤其是八三年那次抗洪,每次都講,細節我都快能背下來了。”
“八三年……”陸北崢喝水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顧霆彷彿沒注意到這邊的異樣,繼續帶著幾分懷念的語氣說:“是啊,他說那年夏天,我們老家那邊連著下了一個月的暴雨,長江決堤,整個縣城都淹了。他是水利局的,第一批跟著救援隊進去的。後來通訊斷了,被困在一個高地上,三天三夜沒吃東西,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客廳裡,只剩下顧霆的聲音在迴響。
連角落裡假裝自己是空氣的安安,都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抬起了頭。
“他說,最後是部隊的人找到了他們。帶隊的是個很年輕的連長,比他還小几歲,但那股子狠勁兒,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當時高地上還有個孕婦要生了,情況特別危險,那個連長二話不說,背起我爺爺,又讓兩個兵抬著孕婦,硬是在齊腰深的洪水裡,蹚了十多公里的路,把他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爺爺說,他當時又餓又累,趴在那個連長背上,感覺那背就像座山一樣,怎麼都塌不了。後來他想去找那個連長道謝,部隊己經開拔了。他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記得那個連-長在路上跟他喊過一句話,讓他撐住,說他家裡還有個剛出生的閨女等著他回去呢。”
顧霆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姨,叔叔,不好意思,話多了。”
他話音落下,卻發現,客廳裡沒有一個人回應他。
一片死寂。
他抬起頭,看到寧寧正用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順著寧寧的目光看過去。
只見陸北崢,那個從他進門起就如同一尊冰雕的男人,此刻正緩緩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手裡的搪瓷杯,“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水灑了一地。
他卻毫無察覺。
他死死地盯著顧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顧霆完全看不懂的情緒。
“你爺爺……”陸北崢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叫什麼名字?”
“顧建軍。”顧霆下意識地回答。
陸北崢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晃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顧霆,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花的紋路。
“你父親,是不是叫顧衛國?”
“是……叔叔,您怎麼知道?”顧霆徹底懵了。
陸北-崢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院門口,指著那棵老槐樹下,那把被他磨得寒光閃閃的工兵鏟,用一種近乎於咆哮的聲音,對著屋裡的寧寧吼了一句。
“看什麼看!還不快去把那玩意兒給我收起來!”
吼完,他又轉回頭,看著己經完全不知所措的顧霆,那張堅毅了幾十年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個……建軍老哥……他……他現在還咳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