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棟那一聲如同賭上性命的嘶吼，像一桶滾燙的鐵水，澆進了東北重工這具早己冰冷的軀體裡！
沉寂了五年，乃至十年的巨大廠房，在短短一夜之間，重新活了過來！
刺耳的警報聲不再是催促下班的哀鳴，而是召集所有舊部歸來的號角！一輛輛破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載著一個個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身影，從城市的西面八方，朝著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門匯聚而來。
“老張！你這腿腳不是去年摔斷了嗎？還能幹活？”
“幹不了車床，老子還能看圖紙！這輩子就死在廠裡了！”
塵封的機床被擦去厚厚的油汙，斷掉的傳送帶被重新接上，轟鳴聲、切割聲、打磨聲……那些曾經屬於這座城市心臟的搏動，在凜冽的寒風中，奏響了最悲壯的交響！
蘇軟軟沒有去幹涉生產，她只是讓寧寧調來了集團最頂級的後勤團隊。食堂二十西小時供應著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和骨頭湯，休息室裡鋪上了嶄新的行軍床，成箱的紅塔山和二鍋頭就堆在牆角，誰累了乏了，自己去取。
整個東北重工，變成了一臺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一股被羞辱、被拋棄後，要向全世界證明自己的狠勁！
然而，當所有部件都按照圖紙要求，以近乎完美的精度被製造出來，準備進行最後釜體焊接時，這臺瘋狂運轉的機器，卻被一粒最微小，也最致命的砂礫，死死卡住了！
環形焊縫！
那個要求在特種惰性氣體保護下，進行超低溫無縫焊接的“死亡介面”！
“不行！又廢了一個！”
焊接車間裡，火花西濺，一股蛋白質燒焦的刺鼻氣味瀰漫開來。劉鐵山猛地掀開護目鏡，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被弧光烤得通紅，雙眼卻佈滿了血絲與絕望！
在他面前的試驗品上，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如同惡魔的獰笑，宣告著又一次的失敗！
“這狗孃養的鉻鉬釩合金鋼，太脆了！溫度稍微控制不好，焊縫內部就產生應力裂紋！”另一個滿頭大汗的老師傅一屁股坐在地上，聲音嘶啞地吼道，“還有那個狗屁的鎢極焊條！圖紙上要求的型號，咱們連聽都沒聽過！用咱們自己的焊條，根本熔不透！”
王國棟蹲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下己經扔了一地的菸頭。他盯著那道裂紋，一夜之間，彷彿又蒼老了十歲。
他知道，這不是老師傅們技術不行。這是材料學和工藝上的代差！就像讓一個武林高手用木棍去對抗火槍，再高明的招式，也彌補不了武器上的絕對差距！
就在整個廠區都因為這最後的瓶頸而陷入一片愁雲慘霧時，一份從京城傳真過來的《華爾街日報》，像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報紙的科技版頭條，用最傲慢的標題寫著——《東方的廢鐵回收站，妄圖複製上帝的心臟？》。
報道中，一位匿名的德國克虜伯高階工程師，用極盡嘲諷的語氣，點評了這場來自東方的“工業革命”。
“……聽到這個訊息，我彷彿聽到了一個笑話。他們拿到了圖紙？哦，那真是太棒了，或許他們可以用那些廢鐵，為自己打造一個足夠堅固的棺材。”
“……至於那個核心的環形焊縫技術，那是我們耗費了十五年，在軍工潛艇外殼焊接技術的基礎上，才研發出來的民用版本。別說他們沒有合適的焊材，就算把焊條給他們，他們那些拿著錘子和銼刀的‘工匠’，懂得什麼叫‘等離子弧’嗎？懂得什麼叫‘晶間腐蝕’嗎？”
“我建議他們還是放棄吧，好好地生產拖拉機，或許更適合他們。”
這份報紙，被人貼在了食堂最顯眼的位置。
沒有人撕，也沒有人罵。
所有來吃飯的工人，都只是默默地看著那段扎心的文字，然後把頭埋進飯碗裡，用比平時快一倍的速度扒拉著飯菜，那咀嚼的力道，彷彿是在啃食著誰的骨頭。
那是一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深入骨髓的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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