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朱開山己經牽過馬,馬背上搭著簡單的鋪蓋,他揹著手站著,見傳武出來,抬手將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沉聲叮囑:“到了部隊,守規矩,好好幹,別給朱家丟人。剿匪打仗的,眼亮些,命是自己的,比功名金貴,記著?”
“爹,我記著!”傳武挺胸應著,聲音洪亮,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捨。
傳文、傳傑、傳義也都湊過來,傳文遞過個布帕包的藥膏:“老二,這是治磕碰的,帶著,自己注意身體,家裡有我們,你放心。”
傳傑也是點點頭:“放心吧,二哥,你自己小心身體。”
傳義看著他:“二哥,路上慢點,我以後去省城上學,有時間我過去看你!”
鮮兒站在一旁,手裡捏著個縫好的粗布護膝,走到傳武跟前,輕輕替他系在膝蓋上,指尖觸到他結實的腿,輕聲道:“春寒還沒散,騎馬趕路別凍著膝蓋,這護膝絮了棉,帶著。家裡有我們,你只管安心在部隊,別惦著。”
傳武看著鮮兒,喉頭動了動,只道:“鮮兒姐,辛苦你了,替我照顧好爹孃和弟弟們。等你和我哥結婚,給我捎個口信兒,我一定回來!”
一切收拾妥當,傳武翻身上馬,勒住馬韁,對著院裡的一家人拱了拱手,聲音朗利:“爹孃,大哥,弟弟們,鮮兒姐,我走了!你們都好好的,等我回來!”
文他娘再也忍不住,拿手帕抹著眼淚,揮著手:“我的兒,一路小心!常捎個信回來,哪怕就幾個字,娘也放心!”
朱開山抬了抬手,沉聲道:“走吧,好好幹!”
傳武應了聲“哎”,雙腿一夾馬腹,駿馬長嘶一聲,踏著晨光往村口的土路奔去。
他騎在馬上,回頭望了好幾回,見一家人還立在院門口望著,揚手又喊了聲“放心”,才轉回頭,策馬朝著大路疾馳而去,一身戎裝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春日的晨霧裡。
文他娘還站在原地,望著那方向抹眼淚,朱開山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長大了,守家國是本分,咱該驕傲。”文他娘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傳武歸隊後,老朱家蓋房置地的事便正式提上了日程。朱開山素來雷厲風行,半點不拖沓,次日一早便領著傳文去了元寶鎮東頭,尋到了地的原主——那是個實誠的莊稼人,家裡要搬回關內,正愁地沒人接手。
父子倆找了鎮上的保人,按東北的老規矩立了字據、畫了押,朱開山一手交大洋一手接地契,十多垧攥著冒油的肥地,就這般妥妥帖帖歸了朱家。
選了個宜動土的好日子,蓋房的活計便熱熱鬧鬧開了工。朱開山託人請了元寶鎮最好的木匠、瓦匠,都是耍了半輩子手藝的老手藝人,做工地道又精細。
又讓傳文去鄰村的木料廠拉來紅松、柞木,拖回青磚青瓦,連砌牆的黃泥都按老法子摻了碎麥秸,和得勻勻實實,自始至終半點不偷工減料。
文他娘和鮮兒成了後廚的主心骨,天不亮就扎進灶房忙活,和麵蒸白麵饅頭、貼金黃的玉米麵餅子,晌午必燉上一大鍋噴香的豬肉白菜粉條,再煮上滿滿一鍋雞蛋,管夠匠人師傅和來搭手的鄰里飯食。
東北人本就重情重義、性子實誠,見朱家動工蓋房,街坊鄰舍不用喊,都主動過來搭把手,搬磚的搬磚,遞瓦的遞瓦,院裡院外忙得腳不沾地,連飄起的塵土裡,都裹著濃濃的煙火氣。
這邊蓋房的事有條不紊,朱開山也沒落下傳義上學的事,早早託人給傳義開了國小的就讀證明,就等著倆月後奉天的國中開學,帶他去奉天城報名入學。
十多垧肥地落了戶,春耕的時節也恰好到了。傳文按著爹的吩咐,在鎮上招了六個手腳勤快的長工,父子倆領著長工們日日泡在田地裡,扶犁、撒種、覆土,春耕的活計幹得熱火朝天。
傳義也趁著這陣子的空閒,一門心思抓緊學認、學寫繁體字。自打穿越到這個年代,他還從沒系統學過繁體,眼瞅著就要去奉天城上學,若是連繁體字都認不全、寫不出,入學怕是都成問題。
故而每日里他都抱著書本,趴在桌前一筆一劃地臨摹練習,半點不敢懈怠。
傳義悶頭自學了幾日繁體字,可沒個先生點撥,單靠對著舊字帖臨摹,常把筆畫認混、字形寫錯,心裡急得慌——離奉天國中開學就倆月,這般摸黑學,怕是入學都難。
朱開山瞧著兒子日日趴在桌前皺著眉塗塗改改,也犯了愁,晚飯時跟文他娘唸叨:“這孩子自學總不是個法子,得找個識文斷字的先生點撥點撥。
這年頭雖亂,可讀書認文的規矩不能破,咱既送他去奉天城上學,就得讓他把底子打牢。”
文他娘連連點頭:“理是這個理,可咱元寶鎮小,會教書的先生可不好找,再說了識文斷字的人都有正經營生,也不可能有功夫圍著咱家老西轉啊。”夫妻倆正犯難,外頭倒先來了樁巧事。
民國初立,旗人沒了俸祿,從前的王公格格們樹倒猢猻散,那文便是這沒落旗人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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