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掙斷了窗戶上的木條,翻窗逃了出來。她頭髮散亂,衣衫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赤著一隻腳,鞋早就跑丟了,腳下的石子硌得她鑽心疼,可她還是拚命地跑,嘴裡嘶喊著:“傳文哥!等等俺!傳文哥——”
傳文聽到聲音,猛地站起身,扒著船舷朝岸上望。看到鮮兒的那一刻,他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發瘋似的喊:“鮮兒!鮮兒!”
船越開越遠,浪花拍打著船身,把兩岸的距離越拉越大。
鮮兒追著船跑,腳下的石子磨破了她的腳底,鮮血滲了出來,染紅了腳下的黃土。她跑不動了,撲通一聲跪倒在河灘上,望著越來越遠的船影,哭得撕心裂肺:“傳文哥——等等俺——”
船上,傳文捶著船舷,哭得像個孩子:“鮮兒!鮮兒!”
傳武氣得一拳砸在船板上,罵道:“這幫老東西!把人鎖成這樣!”
傳文娘看著岸上那個瘦小的身影,忍不住抹起了眼淚:“造孽啊!都是造孽啊!”
朱傳武瞅著岸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鮮兒,又看傳文癱在船舷上只知道哭,一股火氣“噌”地就冒了上來。
他大步衝過去,一把攥住傳文的胳膊,硬生生將人扯起來,嗓門大得震得人耳膜發疼:“你還愣著幹啥啊!鮮兒姐都豁出命跑來了,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被丟下?”
說罷,他卯足了勁兒,竟真要把傳文往船下拽。
“二哥!”
千鈞一髮之際,朱傳義快步衝過來,伸手死死拉住了朱傳武的胳膊。
他沒多餘的話,轉身就蹬上了船幫,瘦小的身子在晨風中晃了晃,隨即咬緊牙關,一頭扎進了冰涼的河水之中。
“噗通”一聲響,濺起好大一片水花。
“老四!”
傳文娘嚇得魂飛魄散,驚呼著撲到船邊,扒著船舷探身往下望,聲音都在發顫,“你要幹啥去?快上來!水涼!你想急死娘嗎?”
朱傳義很快從水裡冒出頭來,抹了把臉上的水,仰著頭衝船上喊。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卻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的篤定:“娘!你們先去元寶鎮!我去和鮮兒姐匯合,咱們走陸路過去!我討過飯,認得路,有經驗,你放心!到時候,咱們元寶鎮見!”
話音落,他已經揮著胳膊,朝著岸邊的方向鳧了過去。
傳文孃的臉“唰”地一下白了,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哆嗦嗦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扒著船舷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都泛出了青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險些栽進河裡,被身邊的傳武一把拽住。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瞬間湧滿了眼眶,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砸在船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望著水裡奮力鳧向岸邊的瘦小身影,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喊出來的聲音又啞又顫,帶著哭腔:“老四啊!你個傻孩子!水恁涼,你咋這麼犟啊!”
她伸著手,朝著朱傳義的方向徒勞地揮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裡滿是揪心的疼和慌。
傳武被朱傳義這一下驚得愣了愣,隨即狠狠踹了船板一腳,粗著嗓子罵道:“這小兔崽子!真是瘋了!”他掙開傳文孃的手,又要往船邊衝,急紅了眼吼道,“不行!我得下去撈他上來!這河水冰得刺骨,他個小身板扛不住!”
“老二!”傳文終於從怔忪中回過神來,一把抱住傳武的胳膊,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別去……老四說得對……他認得路,他能照顧好鮮兒……是我沒用……是我連累了他們……”
他一邊哭,一邊狠狠捶著自己的大腿,胸口劇烈起伏著,望著岸上那兩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心如刀絞。
傳武被他抱得動彈不得,氣得眼眶發紅,一拳砸在船舷上,震得水花四濺:“窩囊廢!早知道你這副德行,老子剛才就該把你扔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