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丫頭聞言,端著酒碗的手猛地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驚色,忙追問:“賀老四?他是你啥人?”
朱開山垂著眼,捻起一粒花生米:“算不上啥人,老家有個朋友和他相識,託我來打聽打聽他的訊息,說許久沒通音信了。”
大黑丫頭鬆了口氣,卻還是壓低聲音:“這人沒了。”
朱開山心頭一沉,面上故作詫異:“沒了?咋好好的就沒了?”
“說法多了去了。”大黑丫頭瞥了眼四周,湊近了些,“有人說他為了爭個女人,被人捅死在金坑旁;也有人說,他佔著塊好金坑,被人眼紅霸佔了,賀老四仗著一身好武藝,領著手下弟兄們鬥棒,沒打過,兩邊都死了不少人。”
她頓了頓,望著朱開山,聲音更輕:“還有種說法更邪乎,說是官府盯上了他的五道溝金脈圖,逼著他交出來,賀老四死都不肯,就被人砍了。聽說他臨死前撂下話,要對得起合夥開金場的兄弟,那金脈圖,他愣是嚥到肚子裡去了……”
朱開山聽罷,喉結滾了滾,轉過頭默默望著窗外的風雪,眼底翻湧著悲憤,卻硬是壓著沒露半分。
大黑丫頭看他神色,輕嘆道:“官府早就布好網了,就等著賀老四那個合夥人鑽進來,想從他嘴裡摳金脈圖呢,這人就算來了,也是死路一條。聽說賀老四把老金溝的金脈底兒,就告訴他一個人了。”
朱開山捏著酒碗,指節泛白,啞聲問:“那……就白死了?”
大黑丫頭撇撇嘴,滿臉無奈:“大兄弟,你是真不懂老金溝的規矩啊。這兒的人命賤如草,民不舉官不究,就算報了官,衙門也不會管這種淘金漢的死活,可不就是白死了。”
他又問:“那他的後事,是誰料理的?”
“還能有誰,金把頭隨便找了塊地,草草埋了。”大黑丫頭說著,端起酒碗,“不說這些死鬼了,晦氣,再來一壺?”
朱開山擺了擺手,舌頭已然有些發僵:“不……不能再喝了,我得回去,回去睡覺。”說著便起身,腳步有些踉蹌。
大黑丫頭忙上前攙扶,笑盈盈道:“瞧你醉的,擱我這兒睡唄,裡屋炕寬綽,咋都能睡。”
朱開山擺開她的手,憨直道:“那可不行,喝了你的酒,再佔你的便宜,那還算人嗎?”
他絆絆磕磕地走到門口,撩起門簾,大黑丫頭追上來要送,被他推拒:“不用……不用你送。”
剛走出去幾步,朱開山忽然頓住,回過頭望著門口的大黑丫頭,酒意上頭,竟失了口:“你……你是今年才在這兒開的酒館?”
大黑丫頭聞言,臉色猛地一變,眼神瞬間銳利起來,追問:“這麼說,你去年就在老金溝淘過金?”
朱開山心頭一咯噔,自知失言,忙擺了擺手,不敢再多說,搖搖晃晃地撥開風雪,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大黑丫頭立在門口,望著他消失在暗影裡的背影,眉頭緊蹙,眼底滿是疑雲。
朱開山藉著酒勁,繞開金場的燈火,朝著郊外的亂葬崗子走去。
那片崗子埋的都是為了金子送命的淘金漢,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土墳丘挨在一起,墳頭的雜草被風雪吹得東倒西歪,荒寂得滲人。
他邁著醉仙步,扒拉著半枯的草叢,在墳堆裡尋了許久,終於在一處矮墳前停住——一堆黃土上,立著塊歪歪扭扭的木碑,上面刻著“賀老四”三個字,早已被風雪侵蝕得模糊。
朱開山定定地望著墓碑,良久,雙腿一彎,重重跪在冰冷的雪地裡,額頭抵著墓碑旁的黃土,聲音哽咽,悲愴難抑:“兄弟啊……我的好兄弟!你到底是咋死的?你給我留句話呀!”
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他身上,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攥著地上的雪,指縫間滲出血絲,嗚咽著喊:“兄弟,你放心,我定要查清楚是誰害了你,定要替你報仇!我還要走出這老金溝,把你的家小安頓好,讓他們往後能安安生生過日子……”
悲愴的哭聲在寂靜的黑夜裡炸開,直衝夜空,和著呼嘯的寒風,在這藏金也藏屍的老金溝郊外,久久不散。
雪越下越大,落在朱開山的肩頭。背上,轉眼便積了薄薄一層,像給這跪地的漢子,披了一件白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