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關東1918》第46章 衝突(1)

作者:會下蛋的猴子·7個月前

朱開山前腳剛輕手輕腳踏出木屋,後腳朱傳義便倏地睜開了眼。

他本就睡得淺,父親那點細微的動靜,根本瞞不過他。傳義沒敢出聲,只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雪光,迅速披起厚棉襖,從空間裡取出馬牌擼子,拉動套筒頂上子彈,藏在袖筒裡,輕手輕腳地跟了出去。

老金溝的深夜,風雪裹著寒意往骨頭縫裡鑽,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朱開山的腳印印在積雪裡,深淺不一。

傳義貓著腰,踩著父親的腳印走,不敢跟太近,只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像只機敏的小獸,貼在牆根。躲在樹後,一路跟著父親拐進了大黑丫頭酒館的方向。

他沒敢靠近酒館,只躲在斜對面的矮牆後,扒著牆沿的雪堆往裡瞧。

昏黃的油燈從酒館窗欞透出來,能隱約看到父親坐在角落的身影,也能聽到裡頭傳來關東大鼓的悲腔,斷斷續續飄到耳邊。

傳義攥著槍的手緊了緊,目光警惕地掃著四周,老金溝的夜處處透著兇險,他得守著,不讓父親出半點岔子。

不多時,一隊巡兵挎著刀踹開酒館的門,傳義的心瞬間揪起來,猛地貼緊矮牆,眼睛死死盯著酒館門口,但凡裡面有一點動靜,他便要衝進去。

好在巡兵只是巡查了一圈,罵罵咧咧地走了,他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卻依舊不敢鬆懈,依舊守在牆後,聽著酒館裡隱約的交談聲。

他聽不清裡頭說的具體字句,卻隱約聽到“賀老四”三個字,心頭一動——這名字父親私下裡唸叨過,想來就是父親要找的人。

又過了許久,酒館的門簾挑開,父親腳步踉蹌地走出來,大黑丫頭要送,被父親推拒了。

傳義忙矮下身,看著父親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卻在幾步後忽然回頭,跟大黑丫頭說了句什麼,緊接著便見大黑丫頭的臉色變了,追問了一句,父親卻慌忙擺著手走了。

傳義心裡捏了把汗,趕緊跟上去,看著父親竟沒往木屋的方向走,反倒朝著郊外的亂葬崗去了。

那地方荒寂得很,夜裡更是滲人,傳義雖心裡發怵,卻半點沒猶豫,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積雪沒了腳踝,冷意鑽透棉鞋,他也全然不顧。

到了亂葬崗,父親的腳步慢了下來,藉著雪光扒拉著墳堆裡的枯草,傳義躲在不遠處的歪脖子樹後,看著父親在一處矮墳前停住,然後,那道挺拔的身影,竟重重地跪了下去。

傳義的鼻子猛地一酸,藉著雪光,他能看到父親的肩膀在顫抖,能聽到那悲愴的哭聲混著風雪飄過來,“兄弟啊”“替你報仇”“安頓家小”,一字一句,砸在傳義心上。

朱開山跪在雪地裡哭了許久,才慢慢撐著地面起身,抬手擦去臉上的淚和雪水,又對著賀老四的墓碑深深作了三個揖,才轉身要走。

忽的,朱開山定住腳步,眉頭猛地一皺,沉聲道:“誰在那兒?”

傳義知道躲不住了,從樹後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積雪,低著頭喊了聲:“爹。”

朱開山見是他,又氣又心疼,快步走過去,伸手攥住他的胳膊,聲音裡帶著怒意,卻又壓著怕吵醒旁人的低聲:“你這孩子,不在屋裡睡覺,跟出來做什麼?這地方是你能來的?”

傳義抬眼,看著父親泛紅的眼眶,聲音悶悶的:“我不放心您。”

簡簡單單五個字,讓朱開山到了嘴邊的斥責,盡數嚥了回去。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半大的後生,眉眼間竟已有了自己的執拗和堅韌,風雪裡,小臉凍得通紅,卻半點沒有懼色。

朱開山心頭一暖,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又替他拂去肩頭的雪,嘆了口氣:“走吧,跟爹回去。”

傳義點點頭,扶著父親的胳膊,替他穩住踉蹌的腳步。父子倆一前一後,踩著厚厚的積雪,往金夫木屋的方向走。

次日清晨,曦光透過木窗欞斜斜射進金夫木屋,落在斑駁的炕蓆。堆著的柴禾上,混著滿屋的煙味。汗味,添了幾分煙火氣。

金夫們揉著眼睛。伸著懶腰陸續起炕,木梯板。炕沿被碰得叮噹響,唯有朱開山坐在木屋門口的木墩上,菸袋鍋子冒著嫋嫋青煙,他垂著眼抿著煙,目光卻望向遠處層疊的群山,不知在思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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