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罷,一夜無話。次日一早,中南海居仁堂內外便佈置一新,彩燈高掛,儀仗整齊,一場盛大的告別宴會如期舉行。
北京城內軍政兩界的頭面人物、各部總長、次長、各路將領、社會賢達悉數到場,各國駐華公使及使館高階官員也依約前來,冠蓋雲集,車馬盈門。
張作霖一身筆元帥禮服,胸前勳章錯落,腰挎佩劍,從頭到腳收拾得一絲不苟。
他心裡早己亂如麻團,前路吉凶難料,臉上卻依舊是那副談笑自若、舉重若輕的神態,舉手投足間,依舊是當年那個說一不二的東北王。
宴會開席,酒過三巡,張作霖端起酒杯,走到大廳中央。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投向這位即將退出北京的安國軍大元帥。
“各位朋友,各位同僚,各位公使先生!”張作霖聲音洪亮,底氣十足,聽不出半分頹喪,“我張作霖,今天要跟大家告個別。中原這盤棋,我老張下不動了,打算回我的老家奉天,歇一歇,喘口氣。咱們相交一場,今日一別,後會有期。
將來各位有空到東北,我老張做東,奉天的大鯉魚管夠吃,高粱酒管夠喝!別的不說,義氣二字,我張作霖還擔得起!”
他舉杯高高舉起:“來!為國家,為諸位,乾杯!”
“乾杯!”
全場起立舉杯,觥籌交錯,掌聲雷動。侍從們捧著大簸箕,將五色碎紙漫天揚起,飄飄灑灑,落了張作霖一身。
軍樂隊奏響輕快的迎賓曲,閃光燈此起彼伏,中外記者圍在西周,不停按動快門,將這一幕定格下來。
照片上的張作霖挺胸拔背,一手按劍,神情威嚴,絲毫看不出這己是他在中南海最後的風光。
禮畢,宴罷,賓客陸續告辭。各國公使與他一一握手道別,面上客氣,心裡卻都如明鏡一般——這位東北王,此番不是榮歸,是敗退。
張作霖強撐著精神,送走最後一批客人。一轉身,那股子精氣神瞬間洩了大半,肩膀垮了下來,腳步也顯得格外沉重。
回到內宅,他往床上一躺,整個人像散了架一般,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六太太連忙上前,輕輕為他蹬掉馬靴,解開緊繃的元帥服,換上寬鬆柔軟的便裝,又端過熱茶,遞過熱毛巾。
張作霖剛要閉眼喘口氣,門外腳步聲響,張作相和楊宇霆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後事繁雜,千頭萬緒,一刻也拖不得。
張作相搶上一步,低聲問道:“大帥,出關的日子定下了嗎?下面很多人都在問確切日期,好提前準備。”
張作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疲憊道:“我心裡還沒譜,暫時不能定。等我確定動身,再統一通知,免得走漏風聲,節外生枝。”
“還有一事,”楊宇霆接話,“咱們大軍一撤,北京這邊的政權、治安、民政,總得有人接手,不然用不了幾天,必定大亂。大帥心中可有安排?”
“這我早琢磨過了。”張作霖喘了口氣,“國務院那一攤子,交給潘復,讓他暫時主持。
不過,潘復資歷淺,壓不住場面,我打算請王士珍王老將軍出山,掛個名義,在北京成立臨時治安維持會,穩住局面。
咱們一走,天塌不下來,讓他們自己維持去,咱們也落得乾淨。”
“大帥考慮周全。”張作相點頭,又有些擔心,“只是王士珍年事己高,歸隱多年,未必肯再出來擔這風險。”
張作霖嗤笑一聲,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拉倒吧,這幫人我還不瞭解?一個個都是官迷。
在家待著,高血壓、心臟病全來了;一給官做,立馬精神百倍,什麼病都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