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兒也拿不定主意。”張學良如實道,“火車目標太大,一路之上,站點多,線路長,防不勝防;汽車倒是隱蔽,可以走小路,出其不意,可路途遙遠,道路坎坷,您身體吃不消,而且一旦出事,連個接應都沒有。”
張作霖在屋裡來回踱步,邊走邊說:“興權、輔臣他們都拍著胸脯跟我保證,說坐火車萬無一失。他們打算從北京到奉天,一步一哨,三步一崗,全線布兵,嚴密警戒,把鐵路護得鐵桶一般,讓日本人無機可乘。”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可我心裡總不踏實。我琢磨著,不如來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對外公開宣佈我坐火車啟程,引日本人把注意力全放在鐵路上,我本人悄悄改乘汽車,走小路繞路回奉天。你看這計如何?”
“這計策確實穩妥,只是……”張學良憂心忡忡,“路途太遠,路況太差,顛簸辛苦,對您身體損耗太大。”
“我也愁這個。”張作霖嘆了口氣,“火車快,舒服,可太扎眼;汽車隱蔽,可太遭罪,而且人帶少了不安全,帶多了又太招搖,反而暴露。”
父子二人圍著這個問題,反覆商議,權衡利弊,從天黑談到夜深,始終拿不定一個萬全之策。
窗外夜色深沉,屋內孤燈一盞,映著兩張愁眉不展的臉。張作霖菸袋鍋裡的火光明明滅滅,煙霧繚繞,籠罩著他那張飽經滄桑的臉。
忽然,張作霖眼睛一亮,一拍額頭:“有了!有辦法了!”
他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張白紙,“唰唰”兩下,撕成兩半,又取過紅綠鉛筆,拿起紅筆,在一片紙上寫了一個“火”字,另一片寫了一個“汽”字。
寫完,他把兩張紙片分別揉成團,攥在手心裡,雙手合十,輕輕搖晃,嘴裡唸唸有詞,神色極為虔誠。
張學良在一旁看得愣住了:“爹,您這是……”
“求天決斷!”張作霖低聲道,“這種生死關頭,咱們自己拿不定主意,就聽老天爺的安排。
老天爺讓我坐火車,我就坐火車;老天爺讓我坐汽車,我就坐汽車。聽天由命,無怨無悔!”
他搖了一陣,雙手一鬆,兩個小小的紙團落在寬大的紫檀木辦公桌上,一左一右,靜靜不動。
張作霖轉過頭,看著兒子,語氣鄭重:
“小六子,別是我自己抓,免得有人說我偏心。你來,替為父抓一個。”
兩個紙團靜靜躺在紫檀木桌面上,被昏黃的燈光鍍上一層暖邊,卻重得像兩塊生鐵。
張學良看著父親攥緊又鬆開的拳頭,喉結動了動,低聲道:“爹,還是您自己抓吧。這是您的歸途,兒……兒不敢替您拿這個主意。”
張作霖嘆了口氣,粗糙的手指在兩個紙團上方懸了半天,遲遲不肯落下。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煙霧纏在他花白的鬢角,像一層化不開的愁。
“唉,也是。挑哪個呢?”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茫然,“我張作霖一輩子不信天不信地,只信手裡的槍。沒想到臨了,倒要求老天爺給我指條路。這一抓,可就真定了我的命了。”
他咬了咬牙,閉緊眼睛,信手拈起其中一個紙團,緊緊攥在掌心,指節都捏得發白。攥了好半天,彷彿要把自己所有的運氣都捏進去,才慢慢展開。
他自己沒看,反手“啪”地一聲,狠狠拍在桌面上,力道大得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小六子!你看!寫的是什麼?”
張學良湊過去,小心翼翼展開皺巴巴的紙片。一個鮮紅的“火”字,在昏黃的燈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爹,是‘火’。”
張作霖盯著那個字,看了許久,又抬頭看了看兒子,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