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學良那回來,朱傳義轉身回到辦公室,反手鎖死了房門。他從鐵皮櫃裡取出一張剛繪製好的《日本在東北特務體系分佈圖》,攤在桌上。
圖上用紅筆密密麻麻標註著關東軍特務機關、滿鐵調查部、領事館警察署的位置,還有土肥原賢二、林久治郎等人的住址和日常行蹤,每一個紅點都像一顆釘在東北大地上的毒刺。
他拿起紅鉛筆,在“安達隆盛”西個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這個黑龍會安插在大帥府的臥底,正是皇姑屯事件中提供專列精確行程的罪魁禍首。
“先拔內鬼,再斬外圍。”朱傳義低聲自語,拿起電話搖了搖,“通知各科室科長、奉天站正副站長,立刻到會議室開緊急會議。”
十分鐘後,會議室裡坐滿了人。朱傳義把那張特務體系分佈圖掛在牆上,指著上面的紅點說道:“皇姑屯的血債,不能白流。從今天起,我們的第一要務,就是摸清所有參與暗殺的日本特務的底細,讓他們血債血償。”
他拿起教鞭,指向最核心的奉天區域:“日本人的特務體系看似龐大,實則層級分明。我們按‘核心-外圍-民間’三層拆解,逐個擊破。”
“第一層,核心指揮層,由我親自牽頭。李銳的情報科牽頭彙總所有情報,蘇文遠的電訊科24小時監聽關東軍參謀部第二科、奉天特務機關和領事館的所有電臺通訊,任何加密電報都必須破譯。重點監控河本大作和土肥原賢二的電臺訊號,他們的每一次通話、每一封電報,都要送到我桌上。”
李銳推了推金絲眼鏡,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明白。我們己經截獲了關東軍最近的三十多封加密電報,正在全力破譯,預計三天內可以出結果。”
“第二層,公開機構層,由奉天站沈嘯林全權負責。”朱傳義的教鞭落在奉天特務機關和領事館的位置,“沈嘯林,你帶人24小時監控土肥原賢二和林久治郎的行蹤。他們的住所、辦公室、常去的酒館和藝伎館,都要佈下眼線。他們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去了什麼地方,一字不差地報給我。”
“領事館警察署和關東廳警察部,由周鐵山負責。你帶人摸清他們的巡邏路線、換班時間和武器配備,重點盯著那些經常外出抓捕愛國人士的便衣警察,找機會拔掉幾個最囂張的。”
沈嘯林和周鐵山同時點頭:“保證完成任務!”
“第三層,外圍尖刀層,分兩路出擊。”朱傳義的教鞭移向黑龍會和在鄉軍人會,“趙鐵牛的行動科,負責對付黑龍會奉天分部和滿洲青年同盟。這些浪人最是囂張,經常在街上尋釁滋事,還負責傳遞情報。你帶人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先砸了他們在大西門的據點,殺殺他們的威風。”
“南滿站陳默,你那邊重點滲透滿鐵調查部和關東軍司令部外圍。滿鐵調查部的那些調查員,看似是學者,實則都是間諜,他們手裡的資源調查報告,就是關東軍未來的作戰地圖。你派人打入他們內部,竊取最新的東北資源分佈圖和兵力部署情報。”
角落裡的陳默抬起頭,眼神冰冷,微微頷首。
最後,朱傳義的教鞭重重落在“安達隆盛”的名字上:“所有人注意,當前最高優先順序目標,是大帥府的臥底安達隆盛。這個人藏得很深,在大帥府當差三年,深得總務處長的信任,這次皇姑屯事件,就是他把大帥的返程時間和專列編組洩露給了河本大作。不除掉他,我們永遠有後顧之憂。”
他看向趙鐵牛:“鐵牛,這個任務交給你。三天之內,我要安達隆盛消失。記住,要做得乾淨利落,偽裝成意外,不能留下任何痕跡,更不能牽扯到大帥府。”
“放心吧處長!”趙鐵牛拍著胸脯,“我保證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淹死在渾河裡,連屍首都找不到!
接下來的七天,整個安國軍情報處化作一張浸在夜色裡的無形大網,悄無聲息地覆滿了奉天城的大街小巷。沒有槍聲,沒有喧囂,只有無數雙眼睛藏在市井煙火的褶皺裡,死死盯著那些遊走在陰影中的身影。
第一次布控會散場後,朱傳義單獨留下了沈嘯林。他關緊會議室的門,指尖重重敲在地圖上“土肥原賢二”西個字上,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嘯林,其他人你可以按常規來,但這個土肥原,你必須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聲音壓得極低:“這個人是日本特務裡最陰狠的角色,號稱‘東方勞倫斯’。他在中國待了二十多年,一口流利的中國話比本地人還地道,反跟蹤、反偵察的手段爐火純青。他手上會沾滿無數中國人的血,是個罪該萬死的戰犯。我們現在不僅要摸他的底,更要為以後除掉他鋪路。”
朱傳義盯著沈嘯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囑咐:“我給你加派六個人,專門盯他。記住三條鐵律:第一,絕對不能打草驚蛇,哪怕跟丟了,也絕不能被他發現。
第二,一個人只能在他面前出現一次,今天是賣煙的,明天就不能再出現在他的視線裡,用接力式跟蹤,每五十米換一個人。
第三,提防他的反跟蹤,他會故意繞路、突然回頭、在玻璃櫥窗裡觀察身後,一旦發現他有察覺,所有人立刻撤離,不準有任何停留。”
“明白!”沈嘯林心頭一凜,他從沒見過朱傳義對哪個目標如此重視,當即鄭重應道。
安國軍情報處奉天站的十二人跟蹤組,像十二道融入市井的影子,纏在了土肥原賢二的行蹤上。朱傳義定下的三條鐵律被刻在每個人的骨頭裡:寧可跟丟十次,不能暴露一次;一人一地段,絕不重複露面;他回頭,你就得變成牆根的石頭。
清晨八點西十八分,阿順靠在福順雜貨鋪的門板上,手裡轉著半塊啃剩的窩頭,眼角的餘光黏在對面那棟刷著白牆的日式小樓。袖口裡的懷錶秒針跳得像擂鼓,每一下都砸在太陽穴上。
八點五十分整,木門“吱呀”一聲開了。土肥原賢二走出來,藏青色和服外罩著一件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黑風衣,領口扣到下巴,手裡永遠拎著那隻磨得發亮的棕色公文包。
他沒有立刻上車,站在臺階上慢悠悠地掃過整條街——從街角的煙攤到路邊的黃包車,連牆根曬太陽的乞丐都沒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