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積雪已經沒過木棧道。巖田宗介早早抵達特務科辦公樓。樓道里煤爐升起,空氣中混雜煤煙、油墨、淡淡的血腥味。科員陸續到崗,低聲交談。
魯明早早來到辦公室,主動找到高彬,請求負責對金教授的外線監視任務。魯明臉上帶著興奮,迫不及待想要蹲守抓捕,立下大功。高彬頷首應允,叮囑魯明隱蔽跟蹤,不要暴露,記錄金教授所有會面人員、外出時間。同時,高彬悄悄安排另一組外勤,開啟對周乙、顧秋妍住所的常態化盯梢。
高彬單獨叫住周乙,假意閒談,隨口詢問顧秋妍入城之後是否習慣哈爾濱氣候。依舊是不動聲色的試探。周乙從容應答,言語自然,看不出破綻。但周乙心裡清楚,監視已經鋪開,往後家中一舉一動,都可能落在特務眼線之中。
上午,巖田宗介繼續整理金教授案卷,補充研判報告。他伏案書寫,用詞嚴謹客觀,表面完全站在特務科立場,分析案件利弊,建議長線布控。字裡行間,沒有任何異常。寫完之後,他仔細通讀兩遍,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抓的把柄,才封裝成冊,送交松本勇,副本抄送高彬,同步上報新京監視小組。
報告遞交之後,松本勇召見巖田宗介,簡單交流報告內容,肯定他的研判思路。松本勇隨口提起昨夜高彬家宴,誇讚巖田宗介席間穩重得體。巖田宗介垂首應答,神色平靜。
離開松本勇辦公室,他在走廊偶遇周乙。兩人擦肩而過,簡單點頭寒暄,只有寥寥幾句公務對話。沒有多餘交流,眼神短暫交匯,兩人都能感受到對方眼底深藏的戒備。
周乙心底依舊在思索昨夜宴席巖田宗介兩次插話解圍之事,可沒有證據,無法求證對方身份。巖田宗介同樣在觀察周乙,無法確認對方在金教授案件裡的立場。
魯明帶著外勤小隊,當天下午便啟動對金教授的跟蹤。外勤偽裝成路人、車伕,輪流蹲守在金教授任教的大學門外,記錄金教授出入時間,記錄前來拜訪他的訪客。魯明幹勁十足,每日整理厚厚的外勤跟蹤記錄,第一時間送到高彬辦公室。
高彬仔細翻閱外勤記錄,一邊盯著金教授,一邊持續留意周乙家中動靜。兩份監視報告,他每日都會親自審閱。他沒有忘記昨夜家宴顧秋妍的失態,也沒有忘記巖田宗介兩次突兀轉移話題。
午後,劉魁接到高彬的指令,調取周乙住宅周邊街面記錄,登記每日出入周家的人員。劉魁沉默領命,有條不紊安排外勤輪班盯梢。
辦公室內,巖田宗介坐在工位上,一邊處理其餘常規案卷,一邊不動聲色留意科內外勤調動。
魯明頻繁外出帶隊蹲守,外勤排班表發生變化。巖田宗介默默記下外勤人員部署,評估特務的監控力度,在腦海推演,金教授想要安全交接膠捲,需要避開哪些點位、哪些外勤。但所有推演,只藏在心底,不留下任何文字記錄。
臨近傍晚,魯明興沖沖回到特務科,拿著外勤跟蹤記錄找到高彬彙報。魯明彙報,金教授今日午後在大學辦公室接待兩名訪客,身份暫未查清。高彬仔細閱讀記錄,吩咐魯明繼續跟蹤,不要驚動目標。
巖田宗介遠遠看見魯明和高彬在辦公室交談,心中清楚,針對金教授的羅網正在慢慢收緊。
夜幕再次降臨,特務科大樓燈光次第熄滅,科員陸續下班。巖田宗介走出辦公樓,寒風撲面而來。他坐上馬車,一路穿過風雪街道,返回小樓。
推開屋門,寒氣撲面而來。他脫下大衣掛在牆邊,走到二樓窗前,望向遠處城市燈火。
深冬的張廣才嶺,早已經被無邊無際的大雪牢牢封死。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在連綿的山脊之上,寒風裹挾著雪粒,刮過光禿禿的柞樹與樺樹枝椏,發出野獸嘶吼一般的呼嘯。
山林裡氣溫常年維持在零下三十度上下,積雪沒過膝蓋,有些背陰的山谷,積雪甚至能埋到成年人的腰腹。
朱傳武帶領的義勇軍支隊,隱蔽駐紮在一處背風的山谷密營。這是一處依託天然巖洞外加原木搭建的臨時營地,木屋低矮,縫隙只用黃泥和乾草簡單封堵,寒氣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
自從上一輪關東軍冬季圍剿過後,這支隊伍損失慘重。幾十名傷員留在密營之中,每一日都在忍受傷痛與嚴寒的雙重摺磨。
營地裡的軍醫藥箱早已見底。僅剩的一點草藥早已經用完,沒有磺胺消炎,沒有醫用繃帶,連最基礎的消毒酒精都所剩無幾。
槍傷、凍傷,在酷寒的山林環境裡極易惡化,一旦傷口出現感染,很快就會轉為兇險的壞疽。很多戰士不是倒在和關東軍的正面槍戰之中,而是熬過炮火,卻沒能扛住傷口潰爛帶來的高熱。
簡易的傷員棚就在巖洞內側,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幾名重傷戰士蜷縮在草堆上,身上裹著打滿補丁的薄棉被,臉色慘白。
有一名年輕戰士,小腿中彈,傷口已經紅腫發黑,持續高燒昏迷。軍醫只能用燒開的雪水簡單沖洗創面,沒有任何消炎藥劑,只能眼睜睜看著毒素一點點侵入身體。
朱傳武披著一件磨破邊的羊皮襖,站在傷員棚門口,眉頭緊鎖。他身材魁梧,臉上帶著長期在山林作戰留下的風霜,顴骨高聳,手掌佈滿老繭與舊傷疤。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那名年輕戰士滾燙的額頭,心底沉重如壓巨石。
“再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軍醫低聲對朱傳武說道,聲音疲憊沙啞,“凍傷的戰士越來越多,傷口感染擋不住。我們急需外科藥品,止血棉、消毒藥劑、消炎粉劑,越多越好。沒有藥,這批傷員很難活過這個冬天。”
朱傳武緩緩站起身,望向山谷之外茫茫雪原。關東軍在進山所有主幹道、鐵路沿線都佈設了層層哨卡,對藥品實施嚴格管控。藥品被劃為戰略物資,嚴禁大批次輸送進入抗聯活動的山林區域。以往,地下交通員只能貼身夾帶少量藥片進山,數量杯水車薪,只能勉強救一兩個人,根本無法滿足整個支隊幾十名傷員的需求。
他回到作為指揮部的小木屋裡,藉著搖曳的松明火光,鋪開粗糙的樺樹皮信紙,提筆寫下求援密信。信裡簡要陳述密營傷員的狀況,請求哈爾濱地下市委優先籌措大批外科藥品,想盡辦法送到張廣才嶺。信件內容簡短精煉,關鍵資訊使用暗語書寫,一旦被敵人截獲,也無法直接破譯完整情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