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裡待業青年多,沒什麼好茶葉,程市長別嫌棄。”
程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那種碎末子泡出來的濃茶,苦味重,但醒神。
“孫廠長在廠裡多少年了?”
“到今年九月份整二十年。”孫德厚在對面坐下,兩手攤在膝蓋上,眼神有點迷離,似在回憶過去。
“剛來的時候還是學徒,跟著師傅燒窯,三班倒,那會兒窯頭溫度高,一個班下來衣服溼透好幾回。”
“從工人幹到廠長,不容易。”
“也沒什麼不容易的。上面看我能扛活,就讓我幹了。廠子小,管的事雜,什麼都要自己動手。”
程立放下杯子,語氣隨意,像在拉家常:“現在廠裡什麼情況?工人多少,產能怎麼樣?”
孫德厚正要開口,趙明輝把筆記本掏出來準備記。程立擺了下手:“老趙,不用記,先聽聽。”
“職工一百三十七人,在崗的八十六人,剩下的待崗。
去年產量五萬八千噸,今年到五月底完成了三萬西,比去年同期略好一點。
主要供應潘橋鄉和周邊兩個鄉鎮的農村建房、道路硬化。”
“市場怎麼樣?”
孫德厚沉默了一下。他低著頭看自己的手,像是在想怎麼說。
“程市長,不瞞您說,我們的市場越來越窄了。
主要是周邊幾個縣都上了新線,海螺在冷水江邊上建了個一百萬噸的基地,出廠價比我們成本還低。
我們這種小廠,夾縫裡求口飯吃。有些月份,生產出來的水泥堆在庫裡賣不出去,只能降價處理,虧著賣。”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己經習慣了的難處。趙明輝偷偷看了程立一眼,見他沒有接話的意思,也沒插嘴。
“孫廠長,這些先不說了,先帶我去車間看看吧。”程立站起來。
孫德厚怔了一下。
他以為這位年輕市長會像以前的人一樣,在辦公室坐夠了,問幾個面上的問題,再說幾句鼓勵的話就走。
他對這一套流程己經非常的熟練了,無非就是走個過場。
真正下來考察的,要去車間看看,說實話很多人不願意去,嫌灰大,吸入身體對身體不好。
“車間灰多,程市長這身衣服……”
“不要緊,來就是看這個的。”
廠區不大,幾排廠房沿緩坡錯落,最高的煙囪冒著白煙,像根瘦削的手指戳向天空。
孫德厚領著兩人往球磨機房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空氣裡飄著一股石灰味,越靠近車間越濃,嗆鼻。
球磨機房裡的聲音比外面大了許多。一臺老式球磨機在慢慢轉動,軸承摩擦的聲響混在機器轟鳴裡,像一種生了鏽的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