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泉行宮內，胤禳身著淺月白暗繡蘭草的細綾短褂，正扶著完顏嬤嬤的手，搖搖晃晃挪著小碎步學走，胎髮柔密覆著囟門，小臉粉白軟糯，看著懵懂，眼底卻暗藏著成年人的清明。
不知不覺中胤禳又走神了。
這些時間他也是明白過來了，既然他已經來到康熙朝，重新投胎從嬰兒做起，他就應該好好享受作為小孩子的快樂，之前他一直想盡快長大，擺脫嬰兒的身體，實在是浪費了很多作為小孩子的樂趣。
馬佳嬤嬤立在一旁，輕搖著描金撥浪鼓逗他，銅鼓輕響間，把他拉回了神。
完顏嬤嬤柔著聲教他喚人：“小阿哥，跟著嬤嬤念——‘烏庫瑪嬤’……”
胤禳張了張小嘴，軟糯的單音剛溢位唇，殿外廊下忽然傳來太監低低的交談聲，字句隱約飄進院來。
完顏嬤嬤眸光倏地一沉，扶著胤禳的手不自覺收緊，側耳凝神聽了片刻，臉上的柔笑盡數斂去，抬眼朝一旁的小柱子使了個眼色，讓他出去把那些來阿哥這邊嚼舌根子的人處理了，又給馬佳嬤嬤遞了個警惕的眼色，示意她移步僻靜處。
馬佳嬤嬤心領神會，忙上前輕輕扶過胤禳，引著完顏嬤嬤退到庭院西側的紫藤架下。
架上藤葉繁茂，層層疊疊遮了視線，風過處，只有枝葉摩挲的輕響。完顏嬤嬤壓著聲音，語氣凝重：“方才小太監的話你聽見了吧？宮裡要進一位佟格格，特旨入宮的，就安置在咱們景仁宮的隔壁，承幹宮正殿。”
馬佳嬤嬤抱著胤禳，指尖輕輕拍著他的背，眉頭緊蹙：“可是皇上母族佟家的那位？聽聞雖是格格位份，卻按妃級享待遇，排場不小呢。”
“可不是。”完顏嬤嬤瞥了眼懷中不由自主咂著手指。看似懵懂的胤禳，眼底翻湧著防備，“佟家是皇上的母族心腹，這位格格根正苗紅，又是特旨入宮，皇上的心思再明顯不過。咱們小阿哥年紀尚幼，若是往後她誕下皇嗣，分了聖心是小，將來這宮裡的立足之地，怕是要難上幾分。”
她警惕地掃過四周，見無人窺探，又湊近幾分，聲音壓得更低：“往後咱們可得十二分警醒，見了這位佟格格或是她宮裡的人，言行舉止都要萬般謹慎，萬萬不能出半分差錯，別讓人抓了話柄，連累了小阿哥。”
馬佳嬤嬤連連點頭，望著懷中的胤禳，語氣滿是鄭重：“姐姐說得極是，咱們唯有步步小心，才能護得小阿哥周全。”
兩人的話一字不落地落進胤禳耳中，他心頭猛地一震——佟格格？難道是歷史上的孝懿仁皇后佟佳氏？他記得這位皇后確是康熙的親表妹，性子溫順，記載中也對胤礽更是疼惜，只是竟沒想到，她竟是這個時候入宮。
出生至始的宮鬥謀算與如今名義上母妃早亡的處境交織，胤禳心頭一緊，想起此前鈕祜祿妃那不善的眼神，想起胤礽悄悄抱著他說的話，便急著要告知胤礽。
他掙了掙馬佳嬤嬤的懷抱，小短腿蹬著，轉頭朝廊下望去，見胤礽正伏在案上練字，便張著嘴奶聲奶氣喊：“哥……哥……”
聲音軟糯，被風飄了幾分，胤礽並未聽見。馬佳嬤嬤見狀，忙抱著他往廊下走，生怕小阿哥鬧起來。
近了，胤禳又揚著小胳膊喊了聲，胤礽這才放下狼毫，邁著小短腿跑過來，眉眼開朗：“弟弟怎麼了？”
“佟……”胤禳指著馬佳嬤嬤，努力想把話說清，小臉上滿是急切。
馬佳嬤嬤心頭一慌，暗道小阿哥竟似聽懂了方才的話，如今太子爺追問，忙躬身回話，語氣帶著幾分侷促：“回太子爺，方才奴婢們閒話了幾句，原是教小阿哥說話呢，想來是小阿哥記著字眼，隨口唸叨。”
她身後的完顏嬤嬤也忙躬身附和，手心竟沁出薄汗——奴才私下議論主子，本就是大錯，幸而太子爺年幼，未必深究。
胤禳看著馬佳嬤嬤的模樣，便知她心有顧慮，也不拆穿。
他本就無苛責之意，只是想借話提醒胤礽，讓他多幾分防備，畢竟此前鈕祜祿妃的事還歷歷在目。
他知道，景仁宮被皇上護得嚴實，胤礽尚未見過後宮的腌臢事，性子才這般開朗外向，卻不知這位小小太子，對著旁人時，早已是一派超出年紀的穩重。
胤礽果然未疑，只看著胤禳皺著小眉頭的模樣，以為他是說不清楚話，急著表達，便轉頭問完顏嬤嬤，語氣滿是關切：“弟弟莫不是說‘疼’？可是哪裡磕著碰著，不舒服了？”
完顏嬤嬤忙躬身回稟：“回太子爺的話，小阿哥身子無礙。方才奴婢們提過佟格格，想來是小阿哥記著了，隨口唸叨。方才一直扶著小阿哥學步，並未讓他磕著碰著。”
“佟格格？”胤礽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忽然眉眼一展，笑了起來，“是皇阿瑪說的那位佟表妹吧？皇阿瑪昨日還跟我說呢，說佟格格性子溫柔，廚藝還好，做的點心極好吃，還說等她入宮了，讓她常帶點心來景仁宮玩呢。”
胤禳聞言，小臉上的急切散了幾分，只餘下無奈——這兩歲的小太子，滿心滿眼都是好吃的點心，哪裡懂這後宮藏著的暗流。他張了張嘴，又吐出一個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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