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帶他親厚，似更勝舊人幾分，只是郯柏再回堰都的時候，忽地有些厭倦了，說來也是可笑，偏是雙腿不良的時候想遊歷九州。
二十載不變的風物、相似的人一切都叫他心煩，不過藉著養病的由頭尋個清淨罷了。
可到了江南也是興趣缺缺，不願與旁人多說話的，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只盼著“聖手”華大夫能妙手回春吧。
華無憂捋著鬍子沈吟了半晌，未有說病情，卻是“嘖”了一聲，叫身後站著的小廝如臨大敵，以為這大夫將要說出什麼油盡燈枯的論斷。
卻聽他說，：“哎，那小孩且先叫著乖乖，但也總不能一直叫著。”
華無憂手搭在病人手腕上，蹙眉似乎是很為此煩惱：“郯郎君，你說起什麼名字好？”
周圍的一圈人長舒一口氣，郯柏扶額，終是有了些無奈的表情，卻婉拒道：“大夫，總不能將所有課業都推與我罷。”
“我有麼？”華大夫竟是有些詫異，被識破了他覺得未有不妥。這人瞧著心思都在旁處，可撚著銀針的手穩如磐石，手掌長的針旋著入肉，他隨口道：“你試試腿，是不是有些知覺了？”
郯柏微微抬眉，細細感受著，半晌卻問道:“...那娘子夫家姓什麼？”
竟真的有些知覺了。
“姓柳。”華大夫笑瞇瞇地回的乾脆。
郯柏微微楞神，他不自覺地撫著腰間的荷包，輕聲道：“‘昭’...字如何？”
若是軒娘未有出事，她腹中的孩兒也應該是這時候降生。
知道有孕都會流眼淚的女人，若是成了母親一定很開心吧
胸口傳來細微的疼痛，他緩聲道：“那日有綿綿的雨，後來又明亮。”
雨過天晴是“霽”，可既是姓柳，他私心用了“昭”這一字。
昭昭日月，照我行。
郯柏想要捉住與那個人有關的一切，包括她的願望，都隱秘地被他留在塵世的角落。
男人修長潔白的手指點這些茶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寫，他手指有微不可察地顫抖。
身旁地人似是又說了些什麼，郯柏兀自盯著那個字楞神。
軒娘子的夙願還未達成，便就這樣消逝了麼？
他還是難以相信，怎會這樣可惡，獨叫旁人覺得可惜。
華無憂治療外傷是一絕，但對於心病從業以來僅治好過一例。
塵世種種，不過各自沈淪，若是強求，實是比從閻王手中搶回身體要困難的多。
只是不論人的心境如何，春日一樣到來，生機悄然生髮著。
郯柏的雙腿漸漸起了知覺，他開始試著走路，華無憂之前日日一般模樣，在春光裡也悄然發生著改變。
譬如身上漸漸帶了些小孩的奶味，說是同孩子混在一處便有，又突然將自恃穩重的鬍鬚剃了，偷笑著告訴郯柏這樣扎小孩好玩。
談承雪總是面帶微笑禮貌地聽著，心中卻難免生出幾分厭煩，只是這個人卻又幾分本事，說不定真能叫他行走自如，不僅不好開罪，還要偶爾附和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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