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她毅然轉身,縱身一躍,再度扎入冰冷的深水之中,朝著地底裂縫最深處沉去。
莫聽秋伸手想要阻攔,只撈到一片冰涼的空氣,連衣角都未曾觸及。
深水之下,幽暗寂靜。
關盈月緩緩下沉,周身水流緩緩浮動,她像是對著虛空低語,又像是專門說給體內的關初月聽。
“玄燭從前告訴我,只要開啟沉龍潭底的封印,人間便能重煥生機。我信了這話,十多年遊歷四方,奔波勞碌,做盡諸事,只為尋一條救世之路。”
“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江陵,才終於知道了桃溪村的來歷。或許他說的是真的,地底那人歸來,確實能為人間帶來無限生機。可我也終於明白,喚醒它的代價,是無盡生靈的生機獻祭。”
“就像水井取水,先要填水入井,方能打水取用。想要啟用無限生機,就要先獻祭大量生靈。可如今的人間,滿目瘡痍,根本承受不起這般代價。”
“方才五姓合力開啟陣法,已經撕開了地底壁壘。你也看見了,區區一道裂縫,就能抽乾百里生機。若是徹底解封,喚醒地底那人……後果我不敢賭,也賭不起。”
依附在體內的關初月意識清晰,卻無法掌控肉身,無法開口言語,只能靜靜聽著這番臨終般的交代,心底翻湧著無盡酸澀與慌亂。
關盈月的聲音繼續在深水之中迴盪,平靜又淡然,字字句句都是最後的囑託。
“我走之後,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告訴廩君後人,桃溪村的封印,永世不得再動,任何人,任何時候,都不能再嘗試開啟,包括你自己。”
“我這一生都在尋求救世之法,如今才幡然醒悟。人間從不需要救世主,人族繁衍數千年,歷經風雨磨難,依舊生生不息,堅韌不拔。野火燎原,春風復生,凡人的存續,從不需要神明施捨生機。”
“今日的劫難,因我執念而起,便由我親手終結。就當是為我過往的偏執與過錯,贖罪了結。”
話音落下,她抬手取出貼身藏著的短刃,沒有絲毫猶豫,反手朝著自己胸口狠狠刺入。
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在幽暗的深水之中絲絲縷縷散開,化作漫天血紅霧靄,浸染整片潭底。
滾燙的血脈之力,神魂本源,肉身生機,盡數順著那道致命傷口宣洩而出,朝著地底裂縫瘋狂匯聚。
她以自身神魂為鎖,以全身精血為封,以肉身凡軀為基石,硬生生填補住那道不斷擴張的天地裂縫。
狂暴的吞吸之力快速減弱,躁動翻湧的潭水漸漸平復,持續流失的天地生機也漸漸停滯了下來。
可屬於關盈月的生命氣息,也在飛速消散,萎靡,黯淡。
她虛弱的聲音還在繼續:“聽秋是無啟民,我死後,若是他要做什麼,就將他殺了吧。他是無啟民,一百二十年後,又能回來,只希望到時候他對今時今日之事能夠釋懷,我不願看到他和玄燭互相殘殺。”
關盈月的神魂越來越虛弱,視線越來越模糊,意識瀕臨潰散。
一直被動依附,無法動彈的關初月,在這一刻終於奪到了短暫的肉身控制權。
她拼盡所有意識力氣,艱澀開口,聲音嘶啞微弱:“為什麼非得是你,是我?”
簡單一句問話,不明不白,卻足夠讓關盈月聽懂。
渙散的神魂微微回籠,微弱的力量重新接管軀體,關盈月氣若游絲,一字一頓輕聲應答:“因為,我們倆,都是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