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猶豫琢磨了一番後,梁侍郎還是給那舞伎下達了為謝大人把盞的命令,見謝大人並未拒絕,任那縹衣舞伎為他斟酒。梁侍郎見狀心中一喜,悄聲吩咐僕從去佈置貴客下榻的寢房,想也許今夜謝大人會用得到,那舞伎若將謝大人伺候好了,便是梁家今夜將謝大人伺候好了。
吩咐完後,梁侍郎目光仍留意著,見那舞伎甚是受寵若驚,嬌羞柔媚地為謝大人斟酒,但謝大人只是一味地飲酒,並未對舞伎說或做些什麼。就這般空了一壺酒後,那舞伎或許有點急躁,在又一次為謝大人把盞時,柔夷有意無意地輕輕擦過謝大人手背,這是紅袖風流之事,可謝大人卻忽地臉色一變,將那舞伎推了開去。
宴會氛圍登時一冷,眾人不知所措,梁侍郎也有些惶恐不安地站了起來。成安默然在旁,心想大人之所以朝那舞伎多看了幾眼,應並不是如梁侍郎所以為的看上了,而應只是那舞伎身上衣裙顏色,與阮夫人昨夜所穿相同,大人在飲酒時,許是透過那舞伎,想到了昨夜的阮夫人。
舞伎被推開後,忙瑟瑟發抖地跪了下來,她在為謝大人斟酒、凝視著他的側顏時,覺得謝大人雖位高權重,但其實好像也是一個心裡惦記著女人的寂寞男人,才敢試著親近觸碰,沒想到謝大人真如風評所說不近女色。舞伎想到有關謝大人手段冷酷的可怕傳聞,為自己的一時膽大後悔不已,連連告罪請求寬恕。
宴會氣氛僵冷如寒冰時,謝大人卻微微笑了笑,略擺手令那舞伎退下,又重令小童為他斟酒,含笑對眾人道:“良辰好宴,不盡情飲酒作樂,都站著做什麼?”
在場之人都鬆了一口氣,梁侍郎忙令絲竹重吹、歌舞再起,並在心中暗抹了把汗,再不敢派歌舞伎去伺候謝大人了。如此宴終,梁侍郎等官員,恭恭敬敬地將謝大人送出大門送上馬車,成安一路伺候大人回府,在馬車駛回謝家後,扶著大人往府內竹裡館方向走。
然而在過了石橋後,大人卻忽然推開了他的攙扶,自己身形微晃向前走去,走著走著,就似昨夜那般,站定在了絳雪院院門前。與昨夜不同,今晚醉酒的大人,在門前站了片刻後,便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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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已是夜半三更了,阮婉娩仍未入睡,平常她這時候若未上榻歇息,便是在為謝琰抄經,但今夜她並非是在抄往生經,而是正聚精會神地提筆作畫,畫她心中的少年。
阮婉娩記憶中的謝琰,永遠停在十五歲少年時,謝琰的這一生,也永遠地停在了那一年,如俊秀的翠竹忽然就被風霜摧倒,矯健的雄鷹未能有長成翱翔的一天,就遙遙地墜落在遠方的冰雪中。
阮婉娩至死也不會忘記與謝琰見的最後一面,這七年裡,當時情形在她心中重演了無數遍,少年謝琰的相貌,刀刻一般印在她的心上,她此刻與其說是作畫,倒不如說是照著心中所想,一筆筆地將少年郎的音容笑貌,臨摹在雪白的畫紙之上。
如果謝琰未死,他修長的眉睫,如今是否會更漆黑銳利一些,他明朗的雙眸,如今是否會更深邃成熟一些……阮婉娩提著畫筆,望著紙上眉眼俊秀的少年,不禁遐想他長成青年的模樣,遐想他平平安安地活著,活到了今天。
正悲楚地想著時,寂靜的室內忽有“啪”的一聲,是伏在案角睡覺的曉霜,手肘不慎將竹鎮紙推了下去。阮婉娩早讓曉霜回房休息,但曉霜不肯,一定要陪著她作畫,卻又抵抗不住睏意,已趴在案邊睡了有半個時辰了。
竹鎮紙摔地的聲音,驚醒了曉霜,曉霜迷迷濛濛地將眼睜了開來。阮婉娩輕颳了刮曉霜的臉頰,正要再勸曉霜回房休息,就聽到門外庭院裡似乎有腳步聲,之後沒過一會兒,房門就被人用力推開了。
房門被推開前,阮婉娩本想到了兩種可能,一是謝殊大半夜地忽然要檢查她抄寫的經文,派人來傳她到竹裡館書房,這是以前也有過的事,第二,則可能是謝老夫人那裡出了什麼事,老夫人忽然大半夜想見她,或是老夫人身體有何不適,清暉院的侍女來通知她過去照看。
但當看清來人的面龐時,兩種猜想都立刻煙消雲散,阮婉娩驚怔地看著謝殊走進房中,看那個往日泰然自若的謝殊,這時攜著一身酒氣,步伐不穩,雙眸醉亮。
在看到謝殊的一瞬,曉霜就嚇得尖叫了一聲,她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將原本坐著的座椅都撞倒了。曉霜眼神震驚地看著走進房中的謝大人,又轉看向書案後的小姐,不知自己是完全清醒了還是在做夢,她是不是在做夢,是不是還趴在案邊沒醒來?
阮婉娩是在場唯一清醒的人,想謝殊這是喝醉了,在回他起居的竹裡館時,路上走岔,走進絳雪院了,畢竟竹裡館和絳雪院就挨在一處。沒喝醉、人清醒的時候,謝殊是不會主動進她這裡來的,昨夜她邀請謝殊進來喝茶卻遭到憤怒拒絕,便是證明。
還是快些將謝殊請走吧,不然等謝殊清醒些時,發現他自己身在絳雪院,怕是又要動怒,怕是還以為是她使了什麼奸計,將他騙到絳雪院的呢。
對醉中的謝殊,沒法兒講道理勸他走,阮婉娩力氣小,也拖不動謝殊,就打算讓竹裡館的侍從,過來將謝殊扶走,對曉霜也是這般吩咐。
曉霜這會兒也是清醒過來了,知道眼前真是謝大人,不是夢裡的一道幻影。在聽了小姐的吩咐後,她忙就答應下來,匆匆向走近的謝大人行了個禮,而後就趕緊跑出門去,想盡快去竹裡館搬人,將謝殊這尊大神請出絳雪院。
才剛跑出房門、跑至院中,就看見了謝大人的近侍成安,似是不必再到竹裡館搬人了。曉霜知道成安是謝大人身邊侍從裡最得用的,在謝家僕從中地位很高,遂也對成安行了個禮,客客氣氣跟他說,謝大人喝醉走錯路,走到小姐這裡來了,請他去將謝大人扶送回竹裡館。
成安聽著曉霜的天真之語,心想他怎敢進房去扶。大人此刻也許是徹底醉了,也許人是清醒的,又也許半醒半醉,這之中,無論哪種情形,他都不能貿然進去,沒有大人的明確吩咐,他便什麼也不能做。
成安又看了眼這個一臉天真的丫鬟,想了想,對她道:“去膳房煮碗醒酒湯,大人或許要用。”見她呆愣愣的,又微微提高了聲調,“快去。”
曉霜也沒多想,以為成安一定會將謝大人扶回竹裡館,她煮的這碗醒酒湯,到時候也是要送到竹裡館的。曉霜不敢違背成安的吩咐,忙就在夜色裡跑出了絳雪院,跑向了謝家膳房。
那廂,走進房中的謝殊,正一步步地向阮婉娩走去,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緩慢,像是踩在柔軟的雲端上,夢一般的雲端上,他分不清是夢是醒,是醉還是未醉,眼前迷亂,彷彿他是走在送阮婉娩回絳雪院的路上,一路上,他都想看她一眼卻強行壓抑著,心裡難受極了,又彷彿他人是在夜宴中,有舞伎衣裙的顏色似極了阮婉娩的穿著,如流淌的月色繚亂了他的眼波,撩得他心中漣漪迭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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