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口。
也不是那個人允許的。
坐在道場角落裡的那名軍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不聲不響地站起來,從側面走到野中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只有野中聽見了。
野中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不是憤怒,不是猶豫,而是一種被更高指令確認之後產生的冷靜和決然。他抬起頭,打斷了還在議論紛紛的眾人。
“諸位,都坐下。”
他站到了道場中央。煤油燈的燈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讓他的五官看起來稜角分明,像一座石雕。
“斬首高層,絕不可行。”他的聲音平靜下來,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反駁的分量,“不管是誰提的,這個念頭,現在就給我收回去。”
“大隈重信,加藤高明,西園寺公望,山本權兵衛,這些人的名字,不能出現在任何人的刀下。”
“這是規矩。規矩破了,我們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是英雄,是叛賊。近衛師團兩百年的榮耀,不能毀在我們手裡。”
道場裡安靜下來。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把手裡的刀緩緩推回刀鞘。剛才那個藉著酒勁喊出“斬首”的騎兵中尉也默默坐了下去,額頭滲出了冷汗。
“但是,”野中西郎話鋒一轉,“大家的憤怒,帝國的恥辱,也不能就這麼算了。朝堂上的人可以換掉,但朝堂之下的走狗,也不能放過。”
他對著角落裡的軍曹微微點了點頭。“念名單。”
軍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和職務,字跡工整而冷漠,是用標準的陸軍文書體寫的。
“以下人員,經查明,系保守派政客之核心親信幕僚。在黃海事件期間,專門出謀劃策、壓制軍部、出賣帝國利益。名單如下——”
他念了五六個名字和職務。
這些名字有一個共同特點:都是中層官員,有的是首相秘書處的幕僚,有的是外務省的中級參事,有的是內務省的課長。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分別是保守派不同高層政客身邊不可或缺的執行者。
有的專門負責與英國使館聯絡,親英態度舉朝皆知;有的在黃海事件後主張對南洋採取妥協立場。
在內部會議上的發言記錄被刻意洩露出來;有的是財政預算編制中的關鍵人物,多次在軍費擴充案上設定障礙。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弱點:沒有顯赫的家族背景,沒有獨立的政治勢力,沒有進入任何一位元老的核心圈子。
他們能坐在今天的位置上,靠的全是保守派政客的提攜。換句話說,他們的生死,不會觸動任何一個真正掌握權力的人。
“這些人,”野中西郎的聲音重新變得冷硬,“作為保守派的核心走狗,在其位,謀其政,配合其主子壓制軍部、出賣帝國利益,罪不可恕。他們,可以處決。”
道場裡發出一陣低沉而整齊的贊同聲。士兵們的情緒找到了出口,就像被堵住太久的洪水終於找到了一條洩洪渠。
沒有人再提高層,所有人都把憤怒的目光投向了那幾個被念出來的名字。
野中西郎看著眾人的反應,心裡明白:這個“中層替罪羊”的安排,正是山縣有朋的精心設計。
基層軍官需要宣洩,需要看到具體的“敵人”被懲罰,但絕不能讓這把火燒到真正掌握權力的人。
中層替罪羊是最好的選擇,既有足夠的身份讓士兵們覺得“打到了老虎”,又沒有足夠的背景讓任何高層感到真正的疼痛。
至於那幾個中層官員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是不是真的罪有應得,這些問題,永遠不會有人去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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