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七月十八日,馬恩河突出部。
凌晨四點,協約國的炮火準備開始了。兩千多門大炮從三個方向同時開火,炮彈像冰雹一樣砸在德軍陣地上。
過去四十八小時裡,德軍總參謀部已經從偵察報告和俘虜供述中判斷出協約國即將反攻,但沒人料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猛。
德軍第七集團軍和第九集團軍據守著埃納河到馬恩河之間一個巨大的楔形突出部。
這個突出部是五月攻勢留下的遺產,從蘭斯以西一直延伸到蒂耶裡堡,最深處接近五十公里。
它像一條伸出去的胳膊,三面受敵,補給線只有一條從拉昂延伸過來的雙線鐵路和幾條公路。
炮擊持續了三個半小時。天亮時分,法軍第十集團軍和美軍的六個師在蘭斯西南率先發起衝鋒。
他們的坦克和步兵跟在徐進彈幕後面,像浪潮一樣拍向德軍防線最薄弱處。不到中午,德軍第七集團軍的左翼就被撕開了三道口子。
傑克·勞倫斯站在馬恩河南岸的一處高地上,望著北岸。他不是軍人了。一個多月前,他被彈片擊中右肩,在醫院裡躺了三個星期。
傷口還沒好透,他就自己跑了出來。沒人盤問他。前線到處是散兵遊勇,一個穿著破軍裝、沒帶槍的英國兵,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他找了一條船,渡過馬恩河,到了北岸。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回到這裡。
也許是因為哈里死在這裡,也許是因為那個長雀斑的孩子死在這裡。總之,他回來了。
北岸的景象比南岸更糟。德軍撤退時炸掉了所有橋樑,沿河的村莊被燒成白地。
田地裡的莊稼被坦克履帶碾得稀爛,泥土翻起來,露出裡面灰白色的彈片和骸骨。空氣中有一種甜膩的腐臭,混著炸藥的焦味,燻得人眼睛發酸。
傑克蹲在一棵被炸斷的柳樹後面,看見遠處的德軍正沿著公路往東北方向退卻。
他們的隊伍拖得很長,馬拉的炮車陷在泥裡,士兵們弓著背,像一群被雨水打溼的灰色蟲子。
沒有人唱歌,沒有人說話。偶爾有軍官騎著馬從隊伍旁跑過,喊幾句什麼,聲音很快被風撕碎。
一個德軍士兵從隊伍裡掉了下來。他坐在路邊,解下綁腿,重新纏。傑克看見他光著的腳上全是血泡,腳趾腫得像蘿蔔。
那人纏完綁腿,抬頭朝傑克的方向看了一眼。兩人的目光在硝煙中碰了一下。
德軍士兵沒有動,也沒有喊。他又低下頭,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追趕隊伍。
傑克沒有開槍。他摸了摸懷裡,那支李恩菲爾德早就丟了。他現在身上唯一的東西,是口袋裡那半張揉碎的照片,照片上女孩的白裙子,已經磨損的看不清了。
七月二十日,蘇瓦松。
法軍的坦克開進了蘇瓦松。這是德軍楔形突出部南端的交通樞紐,也是巴黎通往蘭斯公路上的重鎮。
守城的德軍進行了兩天巷戰,最後在彈藥耗盡後炸燬了彈藥庫,從北面撤出。
一個法軍少尉在日記裡寫道:“德國人燒掉了他們帶不走的全部物資。
倉庫裡全是焦黑的糧食和軍服。他們寧願把麵粉倒進溝裡,也不留給我們。這些人是瘋子。”
但在德軍內部,看法完全不同。第十九集團軍的一個步兵排長在給家人的信中寫道:“我們撤退時經過自己的補給站,那裡已經空了好幾天。
士兵們餓得走不動路。那些麵粉,本來是要發給我們的,但鐵路被協約國的飛機炸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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