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舊穿著素淨的衣裳,眉眼乾淨,只是眼神?比起從前空茫懵懂時,多了些屬於孩童的、怯生生的好奇與?依賴。談女醫這大半年的悉心調理頗有成效,雖記憶未能恢復,神?智卻清明瞭不少,約莫有十二三歲少年的心性。
他?有些緊張地攥著引路內侍的衣角,直到看見?御案後端坐的順天?帝。
那一刻,憐月怔住了。
他?呆呆地望著女帝,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陌生,卻又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本能的親近與?信賴。他?鬆開內侍的衣角,腳步不自覺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順天?帝在看見?憐月的瞬間,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她的目光緊緊鎖在他?臉上,從他?的眉眼,到鼻樑,再到略顯蒼白?的嘴唇,每一寸都不放過。那眼神?裡有震驚,有恍然,有深藏的痛楚,最後化為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水光。
“來。”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朝憐月伸出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到朕身邊來。”
憐月猶豫了一下,回頭看看容鯉。容鯉對他?鼓勵地笑了笑。他?這才慢慢挪到御案邊,卻不敢真?的靠近,只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襬。
順天?帝沒有強求,只是放緩了聲音,如同最尋常的長輩般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這些日子……過得?可還好?”
憐月聽著這和緩的聲音,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些。他?斷斷續續、詞不達意地回答著。他?說自己在戲班子裡被取名?叫憐月,其?實?姓周,不知道是哪裡人,只記得?一些破碎的夢。他?說談女醫和容鯉對他?很好,給他?好吃的,教他?認字,還帶他?看花兒。
他?的聲音還有些口齒不清,思維簡單,卻奇異地撫平了順天?帝眼中翻湧的激烈情緒。她耐心地聽著,偶爾輕聲追問一兩句,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他?的臉,彷彿要透過這陌生的皮囊,看到內裡那個早已湮滅在歲月塵埃中的魂魄。
容鯉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奇異而溫情的一幕。她清晰地看到,母皇眼中那抹深切的傷感,如同沉寂多年的古井,終於被投入一顆石子,激起了波瀾。
又過了一會兒,容鯉上前,溫柔地哄著憐月:“憐月乖,先跟這位姐姐出去玩兒好不好?外頭有剛開的花,還有小兔子。”
憐月似乎有些捨不得?離開,又看看順天?帝。順天?帝對他?微微點頭,眼中帶著鼓勵。他?這才乖乖地跟著宮女出去了。
御書房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間所有聲響。
母女二人再次相對,氣氛卻比方才更加沉凝。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帶著舊日塵埃與?血腥的氣息。
最終,還是容鯉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靜的殿內。
“母皇,憐月是不是……就是兄長?”
順天?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那片深潭彷彿被投入巨石,激盪難平。
容鯉繼續說道:“兒臣第一次見?到憐月時,就覺得?他?眉眼間……很像一個人。那時只覺得?熟悉,卻想?不起具體。後來聽了烏曲說的那些舊事,兒臣想?了很久很久,忽然記起來……憐月的模樣,很像兒臣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偷偷翻開了母皇珍藏的百寶箱,在裡面看到的一幅畫。”
她頓了頓,觀察著母皇的神?色:“那畫上是一個異族少年,眉眼英氣,笑容爽朗。憐月……和他?很像。只是憐月的神?態懵懂,少了畫中人的飛揚。”
“後來,憐月偶爾會提起一些混亂的夢境,說夢裡有‘大大殿下’,對他?很好,教他?騎馬射箭。他?有時候會看著兒臣發呆,叫兒臣‘大大殿下’。起初兒臣只當他?糊塗,可結合烏曲的話,再細想?兒臣的眼睛……不像母皇,那或許就像……生父。”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卻也越來越堅定:“所以兒臣猜測,憐月夢中那個‘大大殿下’,或許就是憐月與?兒臣共同的……父親。憐月記憶混亂,將夢境與?現實?、將對父親的印象與?對兒臣的依賴混在了一起。而他?,就是母皇與?烏桑少主的……第一個孩子。是兒臣的……兄長。”
最後一個字落下,御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順天?帝久久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容鯉,目光復雜得?難以形容,有震驚於女兒的敏銳,有被揭開舊傷的痛楚,也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極輕、極緩地點了點頭。
一個肯定的答案。
無需更多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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