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安隨手翻了翻——都是明面上的賬目，茶葉、絲綢、布匹，進出記錄清清楚楚。這些東西沒價值。他合上賬本，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後面還有一棟低矮的平房，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門上掛著一把大鐵鎖。
“後面那間房子，裡面裝的什麼？”
劉頭兒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回先生，是一些……舊貨。”
“開啟。”
劉頭兒站著沒動。
顧淮安慢慢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松本給他的那份合同抄錄件。他將紙在桌上攤開，手指在簽名上點了一下。
“唐買辦籤的合同，我己經看過了。”他用英語說，“現在，我需要核對倉庫裡的貨物清單。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劉頭兒盯著那張合同抄錄件看了幾秒，臉色有些猶豫。隨即他點了點頭，轉身從抽屜裡取出一串鑰匙，走在前面。
鐵門開啟，一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劉頭兒從門邊摸出一盞煤油燈點上。昏黃的火光照亮了暗室的一角。
暗室不大，約莫二十來步見方。靠牆堆著一排木箱，箱子上沒有標籤。另一側的牆角，碼著幾隻貼著“茶葉”字樣的箱子，但箱縫裡透出的卻是一股刺鼻的、甜膩的煙土味。
顧淮安走過去，撬開一隻“茶葉”箱。箱子裡整齊碼著一塊塊用油紙包裹的磚狀物——鴉片。
他合上箱子，又撬開旁邊那排沒有標籤的木箱。槍管在煤油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嶄新的英制步槍，一支支整齊碼在木箱裡，塗著防鏽油。
他站起身，走到暗室最深處。角落裡的桌子上放著一本簿冊。他翻開簿冊，裡面每一頁都記錄著一筆交易，日期、貨物名稱、數量、轉運渠道、經手人簽名。某年某月，步槍若干支、子彈若干箱，經怡和貨船運至天津，交黑龍商行山本一郎。某年某月，機槍六挺、步槍西百支，由怡和運輸公司承運，轉運至關外日軍。某年某月，鴉片若干箱，經通州碼頭分銷至京津各處煙館。
每一筆賬都有唐紹仁的簽名，字跡潦草，但辨認得出。
劉頭兒站在暗室門口，兩條腿己經在打顫了。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顧淮合上簿冊，揣進懷裡。
“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唐買辦那邊，我自有安排。”他轉過身，看著劉頭兒，用英語一字一句地說，“如果走漏了風聲，這份賬本就會出現在英國領事館。到時候，不光是唐買辦，你也不會有好下場。”
劉頭兒拼命點頭，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眉毛往下淌。
顧淮安沒再看他，大步走出了暗室。
出了倉庫，顧淮安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無人的小巷。光暈流轉，英國管事消失了，顧淮安本人從巷子裡走了出來。
他摸了摸懷裡的賬本。
崇文門倉庫裡的那些鴉片和軍火，加上這份原始賬本，唐紹仁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合同落在英國人手裡，他不光會丟掉買辦的位置，還會被怡和洋行推出去當替罪羊，下半輩子在牢裡度過。
但顧淮安不打算把這東西交給英國人。
他大步往東交民巷方向走去。
唐紹仁的住處是一棟獨門小院。院牆不高，院內有一棵槐樹，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書房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身影。
顧淮安翻牆進了院子。院子裡沒有護衛，只有一個車伕和一個廚娘，早己睡下。他穿過天井，走到書房門前。
門沒鎖。他推門進去。
唐紹仁正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幾本賬冊。聽見門響，他頭也沒抬，語氣不耐煩：“不是說了今晚不用伺候，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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