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蹲在槐樹根兒上。一直悶頭卷著劣質菸葉的老包裝工王大山,把菸捲在拇指蓋上磕了磕,頭也不抬地悶出一句:
“甭管合資不合資,咱就問一句,廠子換了招牌,還認不認咱這些國營老工人?往後,咱還算不算國家的人?”
圍著的人群,瞬間靜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臉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張著嘴,卻發不出一個音。
是啊,國營廠和外資廠,那能一樣嗎?
國營廠,那是單位。
單位是什麼?是包了你從踏進廠門到送進火葬場的一生。
在這裡,技術好壞。手腳快慢或許影響獎金,但只要不犯大錯,那編制就像焊在身上的鐵飯碗,穩當,踏實。
而外資廠?
或許工資高,但可沒有包一生的概念,可以隨便辭退工人,工位也不是屬於自己的。
儘管周市這幾年也建起了幾家電子廠。服裝廠那樣的外資企業,傳聞裡面工資高,車間也乾淨亮堂,但藥廠這些老工人,心裡頭其實並沒多少羨慕。
他們這份工,可是能傳下去的。
自己幹到老了,幹不動了,廠裡看在多年苦勞的份上,總能想辦法讓一個孩子頂職進來,把這飯碗接著端穩,一代傳一代。
李師傅搓著手,也顯得很為難:“這……上面也沒細說。只聽說,人家老闆提了條件,要搞什麼考核,合格的留,不合格的……可能就得調崗。”
“調崗?調去哪?掃大街嗎?”
立刻有人憤憤道。
“有崗位調就不錯了!”
另一頭傳來悶悶的聲音。
說話的是年紀大些的女工陳霞,她縮著肩膀坐在條凳上,像一截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總比現在乾耗著強。家裡快揭不開鍋了。只要能按時發工資,讓我去掃廁所。看大門,我都幹。”
趙春梅望過去,心裡跟著一揪。
她知道陳霞。
同車間的,家裡四個孩子張著嘴等飯吃,男人和自己丈夫一樣,在礦上掙那口越來越不穩當的辛苦錢。
這麼多張嘴等著,日子怕是要比她家更難熬幾分。
樹下的討論漸漸分成兩派,年輕的。技術好的,多是對未知考核和調崗的牴觸與不安。
年紀大些。家裡負擔重的,像陳霞和王大山那樣,則更現實,只要有錢發,別的似乎都能忍讓。
不過談論維持不了多久,上工的鈴聲響起來了。
“行了行了,都別杵著了,趕緊的!回各自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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