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誦經聲於她而言再熟悉不過，無數個深夜入夢時，耳畔縈繞的皆是這般語調。
那聲音把趙一一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全拽了出來。
當年她心緒潰亂，被送來寺中靜養，初見老住持那日，入耳的，正是這一道溫和沉靜的嗓音。
趙一一緩了片刻，才抬眼望向那扇半掩的木窗。
窗欞上沾著未乾的雨珠，順著木紋緩緩滑落，屋內的老住持端坐在蒲團上，身形素淨，哪怕只是一個側影，也透著看透世事的平和。
她記得這模樣，記得老住持手中那串磨得發亮的佛珠，記得當年自己蜷縮在偏殿角落，是這道聲音一點點驅散了她心底的絕望。
“進去吧。”沈御的聲音輕得像雨後的風，落在她耳邊，帶著穩穩的安心。
趙一一微微點頭，兩人並肩走到小屋門前，輕輕叩了叩木門。誦經聲戛然而止，屋內傳來老住持溫和的聲音，與記憶中的語調分毫不差：“進來吧。”
推開門，檀香氣息撲面而來，混著雨後的溼潤清氣，格外安神。老住持緩緩抬眼，目光落在趙一一身上，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彷彿一眼就認出了她。“是你來了。”她的聲音依舊平緩，沒有絲毫驚訝，倒像是早己等候多時。
趙一一鼻尖一酸，上前一步，輕輕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大師傅，好久不見。”
沈御也隨之躬身，禮數週全。老住持微微頷首，示意兩人在一旁的蒲團上坐下，目光在趙一一臉上停留片刻，輕聲道：“阿彌陀佛。”
趙一一靜靜望著眼前己是九旬高齡的老住持，只瞧見她眼尾比從前多了幾道淺細紋，歲月好似捨不得在她身上留下太重的痕跡。
她心底泛起柔軟暖意，輕聲開口：“見您身子依舊康健，我很開心。”
老住持指尖慢悠悠捻著腕間那串包漿溫潤的佛珠，淺淡笑意掛在圓潤溫和的面上，目光掠過窗外剛被雨水洗透的兩株古柏，聲音沉靜如雲間流水。
“此處山間清淨，少俗世紛擾，我便過來守這一方小殿。”
“剛才雨大，路上不好走，我們就拐進來了，沒想到您在這裡。大師傅，我算不算我與佛有緣？”
老住持笑著搖搖頭，“你與佛無緣，孩子回去吧，在這裡你找不到安心。”說著褪下手上的手串遞給趙一一，“回去吧。”
趙一一知道這串手串，是老住持師傅送她的。
當年她夜夜失眠，老住持便把這串珠子放在她枕頭下，說此珠承幾代誦經功德，能穩住躁動心神。
沒有想到今天老住持把這串佛珠送給她。
“大師傅……” 她聲音發顫，眼眶飛快蒙上一層水霧。
老住持聞言，輕輕頷首，指尖空空地搭在膝頭，目光悠遠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得蒼翠的古柏，語聲清淡卻字字分明。
“佛說放下，從來不是逃避、不是躲藏，” 她拉過一一的手，把手裡的佛珠放在她的掌心，並幫她把手掌合上，“世人多誤解放下，以為尋一座深山古寺，不問世事，便是放下。可你心中藏著親友血海遺憾，恩怨未了，從未真正釋懷，這不是放下。孩子回去了，你不屬於這裡。”
老住持話音落罷，端端正正坐穩於蒲團之上，緩緩闔上雙眼，綿長平和的誦經聲再度徐徐漫開。
良久，她才抬手輕輕撐住沈御的手，藉著這股力道緩緩站起身，“大師傅，您保重。”說完她對著大師傅雙手合拾，深深鞠了一躬。
趙一一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沒有名字的小廟。
她知道大師傅給她的答案，其實很多年前她就應該知道這個答案了，只是她一首執著想讓大師傅親口說出來。
沈御緊隨在她身側，全程未發一言，只伸手虛扶著她的後腰，護著她走出山門，護著她坐到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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