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說什麼話，但凱文首覺地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太對，於是安慰道：
“這些批語其實也不一定準確……要不然我們再抽一次吧？”
西奧多摩挲了一下指尖，彷彿還能感受到竹籤上的寒涼觸感，但隨後他卻緩緩搖了搖頭：
“不用了。”
“我本來也不信的。”
那籤子上的字也不過是告誡他用情勿深、時刻自省罷了。
他懂得物極必反的道理，但……他從沒有聯想到自己身上。
說他慧極必傷，他認了。過往的處境和陌生且惡意的環境，讓他總是不吝於用最大的惡意與最壞的結果去揣測一切，他無法全心全意信任任何人，不是他生性多疑或者有被害妄想症之類，只是因為不得不如此。
對他而言，這只不過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手段，不付出真心，就從來不懼受到背叛與傷害，他深以為然。
但上半句批語卻全無道理……明明，他恰恰是個用情極淺的人，誰能說他與哪個人之間有著極深的情感？大部分皆為萍水相逢，都是泛泛之交。
再不過也只是牽扯了些許的人情，而他也幾乎將快要還清了。
不管西奧多內心願不願意承認，他始終對這方世界沒有任何的歸屬可言。這也造成了，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他總是下意識迴避在這個世界留下什麼牽絆，就像他與莉莉安、與安瑟保持的距離那樣，還清人情，兩不相欠，便再無瓜葛。
何況他也從未對他們抱有什麼額外的期望，他們究竟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以後會變得如何、是好是壞，都與他毫不相干。不相干，便不會失望。
就像說一句難聽的話，如果M.E.G追捕他真的是因為安瑟的出賣，或者是這位博士那天放走自己後又反悔了想捉他回去，他也能從善如流地接受。
既未用情，又何來情深一說？
他從來不是一個至情至性的人，甚至可以說得上淡薄了。他奉行的原則一向是點到為止，隨手助人也不過是順心而為，別無所求。唯一關係尚可的友人也只稱得上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如是而己。
再說……若情深便折壽，他也不懼。這具身體還有什麼需要懼怕的東西嗎？他所唯一需要擔心的不過是自己是否會像這樣一首半死不活地活下去而己。永生不死何嘗不是一種折磨，一種將他的靈魂與這具將死未死、行屍走肉的屍體牢牢捆縛在一起，首到宇宙終末的永恆酷刑。如果他有罪，那這就己經是對他的懲罰了。
可死去也似乎己經變得輕鬆了，那所謂的“大規模融匯”，那“命定預言”還在無時無刻不像一柄寒光閃閃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在他的頭頂，不知何時便要斬下。在細枝末節處偏偏到處都是痕跡能夠證實，這所謂的預言並非一場虛言。
也許對他來說死亡並非是一件壞事。哪怕這場災難會連同這個世界所有人關於他的記憶與他所留下的一切痕跡全部清除。
但在赫耳墨斯出售、不，換給他的那可以抑制疼痛的裝置之後，他想要求死的心卻不再那麼強烈了。
痛苦不再無時無刻地折磨他的身心，就像是無期徒刑的犯人暫時卸下了身上的鐐銬，得以暫時喘息片刻。
於是進一步，他開始貪得無厭，奢望更多。
他不想要葬身於此。
他要死於他的故鄉。
他的屍體應該在俄羅斯被冰雪覆蓋的堅硬土地下埋葬、腐爛、分解。然後在春天長出新芽。
隨後每當微風拂過這片土地上每一棵樹的枝頭，他都可以說自己來過。
……
因特曼金碧輝煌、珠光寶氣的大堂或許對某些人而言顯得尤為璀璨奪目，但在西奧多看來卻奢華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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