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將那位被帶來的病人安置在了隔壁的隔離監護室。
這位傷得極重。不幸的小病人,就這樣在西奧多一牆之隔的房間住下。
最初幾日,只有監護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醫護人員進出時輕而迅速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壓抑的痛哼或啜泣。消毒水的氣味在無處不在的空氣中流動,冰冷而尖銳。
多麼可憐的女孩,父親去世,自己也遭遇了難以想象的傷痛,甚至不知是否會留下疤痕,也許,命運對她還要更加殘忍,而自己,並不是唯一在這份痛苦中掙扎的人。
那經久不散的濃郁血腥味和冰冷的。一刻不停地注入血液中的液體,以及身上穿插著的無數用來進行最基本的生命維繫的醫療裝置……西奧多幾乎要對她生出一絲同病相憐的憐憫。
但很快,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醫生簡短的叮囑和安德森低沉焦慮的詢問間,逐漸響起了女孩虛弱卻漸漸清晰的回應:“安德森叔叔,今天的工作怎麼樣?”“數字變綠了!是不是代表我好一點了?”那聲音像初春冰層下試探的流水,雖細弱,卻帶著一股不甘沉寂的韌性。
然後,傳來了細細的笑聲。起初很輕,短促,彷彿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或許是安德森笨拙地講了個一點不好笑的老舊笑話,又或是檢查結果的好轉讓理查博士眉頭舒展地說了一句“不錯”。但那笑聲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漾開的漣漪真實地改變了空氣的流動。漸漸地,笑聲多了起來,有時是女孩自己被什麼逗樂,有時是她和安德森低聲說著什麼趣事,悶悶的笑聲透過牆壁傳來,模糊不清,卻帶著充滿愉悅的尾音。
西奧多躺在冰冷寂靜的病房裡,那些對話的碎片。那些輕盈的笑聲。甚至女孩偶爾哼起的一小段不成調的旋律——都會不受控制地鑽進他的耳朵。他靈敏的聽覺,此刻像一種殘酷的刑具,將隔壁那份緩慢復甦的生機,一絲不苟地傳遞給他。
他聽到對方一天天變得有力氣的聲音,聽到她開始抱怨整天躺著無聊,聽到她向護士詢問Level 1最近的趣事。安德森來探望的時間越來越長,帶來的不再是單純的擔憂,還有書籍或是小玩具。甚至有一次是一小包五顏六色的。帶有甜味的軟糖。
他聽到安德森叫她“Lilian”,或者在法語裡更加親暱的暱稱“Lili”。而照顧她的醫護人員則親切地稱呼她“Little robin”(小知更鳥)。
——Little robin,這個詞帶著溫度。色彩和重量,蠻橫地侵入了這片被死亡陰影和無盡痛苦統治的領域。莉莉安的病房像一塊逐漸被暖色調顏料渲染的畫布,而她就是那支畫筆。空氣似乎不再只有消毒水的刺鼻和血的鐵鏽味,偶爾會夾雜一絲水果的清新,或是乾淨衣物被陽光燈烘烤後蓬鬆的味道。
這一切如此鮮活,如此具體。
西奧多默默地感受著這份鮮活。他的世界是恆定的灰白與暗紅,是儀器冰冷的數字和自身無法改變的痛苦與灰敗,就像是一個絕望的囚徒,被囚禁在這具漸漸腐爛卻永恆不滅的身體。
於他而言,未來只是一份無期徒刑的判決書。
而一牆之隔,一個不久前同樣渾身浴血。瀕臨死亡的小女孩,卻正一點點掙脫死亡的桎梏。她的身體在癒合,活力在回升,色彩與聲音重新回到她的世界。那種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像石縫裡掙扎而出。向著虛假陽光生長的嫩芽,如此微弱,卻又如此刺眼。
真是……令人羨慕。
不,不僅僅是羨慕。
在疼痛啃噬神經的深夜,在只有自己心跳和儀器哀鳴陪伴的絕對寂靜裡,西奧多不得不承認,那感覺更接近於一種絕望的,細微的嫉妒。嫉妒那具身體可以癒合,嫉妒那靈魂可以重新點亮,嫉妒“未來”對隔壁房間的人來說,如此鮮活。如此美好,還存在著那麼多的可能性。
那是他永遠。永遠無法再擁有的東西。健康。希望。褪去痛苦的明日……這些概念對他而言,已成為一種模糊的。與他無關的風景,只能隔著一道透明的。無法逾越的厚牆,默默地觀望,卻無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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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恢復得很快,總是能聽到隔壁傳來她小心翼翼下床。在安德森或護士攙扶下,在病房內輕微走動的聲音。腳步起初虛浮遲疑,漸漸變得穩定。理查博士和醫護人員對她很寬容,只要指標允許,會允許她在護理人員的陪同下,在隔離區內部明亮而安全的走廊裡進行短暫的“放風”。
她的出現,像一顆投入灰色深潭的彩色石子。
她似乎對一切都充滿了重新認識的好奇。“那個燈一直這麼亮著嗎?”“叔叔,牆上那幅畫裡畫的是什麼?”她清脆的。帶著康復期特有虛弱但已明亮許多的嗓音,斷斷續續地飄散在走廊裡。
她像一隻闖入寂靜墓園的知更鳥,翅膀扇動間,帶來了一絲不屬於此地的。輕盈的風。這風驅不散死亡的陰霾和血的味道,卻讓這片沉悶空間裡凝滯的空氣,產生了些許流動,些許不同。
然而,知更鳥的好奇天性終究會引導她探索更多。
漸漸地,莉莉安短暫的走廊散步中,經過某扇房門前的次數似乎多了那麼一點點。她的腳步聲會在門外有極其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又或者,當醫護人員從隔壁的房間進出時,她會乖巧地停在稍遠的地方等待,但那份安靜的等待裡,似乎多了幾分專注的傾聽。
好奇心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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