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冷冽又富麗的沉香,氤氳出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靜。
簡諾的問話透著公事公辦的冷硬,字字句句都像是從奏章上裁下來的,聽得裴謙不由得將小手在袖中悄悄握緊。
女官見狀,想起昨日立政殿中皇后娘娘看似隨意卻意味深長的囑咐。
心下一凜,絳色宮裙在青磚地上掠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適時上前半步柔聲道:“稟殿下,小郎君前日剛學完《論語·公冶長》篇......”
她聲音溫軟,恰似春風化雨,悄然打破殿中凝滯的氣氛。
見簡諾目光微轉,女官又不著痕跡地添了一句,語帶恰到好處的欽羨。
“聽聞給小郎君授課的乃是致仕的國子監博士王老先生,說小公子能引《義疏》釋“敏”字有三義:疾速、審慎、勉力,非尋常蒙童所能及......”
好在漢代時,簡諾閒著無事,曾對儒家經典精讀過,否則此刻真要不知這《公冶長》篇的精要所在了。
她記得此篇多記孔子評古今人物之語,尤重仁德之辨。
簡諾知道世家大族中,幼童的開蒙年齡極早,其嚴苛和系統程度遠超尋常百姓的想象。
對於崔、盧、李、鄭、王這類頂級山東士族,或韋、裴、柳、薛等關中郡姓而言,普遍的標準是3歲(虛歲)開始正式開蒙受教育。
到了5-6歲(虛歲),開始系統學習《論語》、《孝經》。
對於六歲的裴謙已學完《論語·公冶長》篇,簡諾沒有太過驚訝。
簡諾眼波微動,“王老先生告老後,沒有在弘文館著書立說嗎?”
“王老先生告老後原本在弘文館著書立說,是崔公特意三請方才允了去崔氏家學授課的。前日還誇小公子解“敏而好學”一句,頗得精要呢。”
聽到”崔公“二字,簡諾立刻領會了這話中的深意!
致仕的國子監博士王老先生,那是何等清貴的人物?
國子監乃天下最高學府,能在其中為博士者,無不是經術湛深、名重士林的大儒。
而弘文館更是陛下招攬天下英才、校理圖籍、參議禮制的核心文教機構,能在其中著書立說,是多少文人畢生夢寐以求的殊榮。
而這位王老先生,竟寧願放棄在弘文館的尊榮,也要接受崔氏的延請,去給一群年僅總角的幼童開蒙授課。
這“三請”二字背後,道盡的是百年士族與當朝顯貴之間微妙的角力與共識。
世人皆知,這些世家大族的“家學”,其底蘊之深、規格之高,有時甚至遠超官學。
能入崔氏家學為師,得到的不僅是束脩,更是整個士林的認可,這意味著他的學問得到了從漢魏以來最高文化門第的背書,其清望將更上一層樓。
而對崔氏而言,能請動致仕的國子監博士,不僅是子孫之幸,更是向整個天下宣示:我清河崔氏的家學標準,與國子監相當,甚至更高。
連當朝博士都願來此執教,崔氏門第之清貴、學問之正統,不言自明。
這哪裡是在說授課先生的來歷,分明是在不動聲色地告訴她:裴家待“她”所生的兒子,是盡了心的,未曾有半分虧待。
裴謙是被當作真正的嫡脈繼承人來培養,裴氏一族,並未怠慢了孩子的教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