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然，也不會將裴謙送到崔氏家學裡求學！
作為關隴軍事貴族集團的核心成員，裴氏在建國初期的權力中樞中根深蒂固，與皇室關係緊密，實幹派官員輩出。
但若論起文化聲望、士林清譽，相較於清河崔氏這種代表著漢晉以來最正統、最清高文化血脈、被天下士人仰望的“文化貴族”，裴氏確實就有點兒“不夠清貴”了。
這亦是為何“娶五姓女”會成為唐代頂級成功人士的人生理想，能娶到崔、盧家的女兒，其帶來的文化身份提升，甚至比尚公主更令人豔羨。
裴謙若非他身上還流淌著來自祖母的崔氏血脈，恐怕也未必能如此順利地叩開崔氏家學那扇高傲的門扉……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在簡諾心頭掠過。
原身這大唐公主的身份，在世人眼中，在這般綿延千年的文化世家面前，竟還真不見得有多被待見。
皇室的金枝玉葉，在這些真正“old ney”的眼裡，或許還帶了些“暴發戶”的意味。
簡諾的目光掠過兒子裴謙緊繃的小臉，最終落在那位似乎出自崔氏的乳母微不可察挺直的脊背上。
電光石火間，她忽然徹底明白了長孫皇后這場“恰逢其時”的宴會背後，深藏著怎樣錯綜複雜的政治謀算。
這絕非簡單的母子團聚其背後牽扯著皇室與世家、關隴集團與山東士族之間微妙而複雜的角力與平衡。
簡諾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原是阿爺費心了。”
這一句“阿爺”，叫得自然而親暱，既接過了女官遞來的話頭，認可了裴氏（其公公）的用心。
話音落在舌尖，卻驀地泛起一絲苦澀。
那位她口中的“阿爺”——裴氏的上一代家主，她的前公公，已然故去兩年有餘了。
殿中自錯金螭獸燻爐中嫋嫋逸出的香氣，絲絲縷縷，盤旋而上，恍惚間將她帶回了雲霞觀那些清寂的歲月。
那時節，觀中用度從未短缺。
四季衣裳皆是上好的吳綾蜀錦，筆墨紙硯仍是上品。
她原只當是宮中按例發放，自從那位老人去世後，雲霞觀的用度雖未明顯削減，但送來的物事再無比對，那些恰到好處的關懷。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那些超乎規制的照拂，並非出自帝王的恩典。
而是那位長者在生命最後的歲月裡，以一種不顯山不露水的方式，維繫著裴氏與她之間那點微薄卻未斷絕的香火情。
裴謙，不僅是裴氏的嫡孫、崔氏的外孫，還是“她”昭陽公主的兒子，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連線皇室與山東士族、關隴集團的一個微妙的樞紐和象徵。
這絲遲來的了悟，讓她方才那句帶著機鋒的“阿爺”，意外地染上了幾分真實的溫度與惋惜。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腕間那枚潤澤的玉鐲上，只餘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輕得像一片羽毛，悄然消散在氤氳的香霧裡。
這細微的情緒變化，卻讓一直緊繃著神經的女官和乳母，都暗自鬆了一口氣。
還好，公主是個明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