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被他驚醒,什麼也沒問,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就像額娘從前那樣。姐姐的手比額孃的小,卻同樣溫暖有力。玄燁偷偷地想,幸好上天還留了姐姐陪他。
姐姐是這宮裡最厲害的人,她認得所有的字,懂得所有的規矩,連最嚴厲的精奇嬤嬤在她面前都會放低聲音。
然而宮裡的規矩,從來不會因為孩子的委屈而網開一面。
第二天清晨,慈寧宮的總管太監出現在了景陽宮。夜裡值守的太監宮女因疏於職守,未能勸阻皇子逾矩,各被責打十板。
他看著窗外受刑的宮人,板子落在肉體上的悶響與壓抑的呻吟,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他死死咬著唇,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道血痕。他在心裡發誓,總有一天要變得像姐姐一樣強大,強大到可以保護身邊的人,而不是讓他們因自己的無力而受罰。
那一天,姐姐也被召至慈寧宮,直到日落才回來。
玄燁守在宮門口,看見姐姐回來時步履依舊端莊,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領,“沒事兒,”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不過是陪祖母說了會兒話。”
可玄燁看見她整理衣領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看見她唇角努力維持的弧度在輕輕顫動。
“祖母訓斥姐姐了?”他小聲問。
姐姐輕輕搖頭,將他衣領上的盤扣仔細扣好,“祖母只是提醒我們,天家兒女要比別人更懂得規矩。”
他知道姐姐不願意他擔心,沒有再追問,只是將那句“懂得規矩”嚼碎了嚥進心裡。
他攥緊拳頭,在心裡默默立誓,終有一日,他要強大到讓姐姐再也不用強裝笑臉,讓這宮裡的規矩,由他來定。
承乾宮終究傳出了喪音。
他本該覺得痛快,那個奪走父皇所有目光的孩子消失了。
可胸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接下來的日子,紫禁城不再像座皇宮,倒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皇阿瑪以“和碩榮親王”的逾制身份厚葬了那個僅活了三個多月的嬰兒,嚴懲了伺候不力的太監宮女,每一道諭旨都透著癲狂的痛楚。
玄燁只覺得這個冬天,連呼吸都要格外小心,彷彿每一次吐納都會驚動一個龐大而悲傷的幽靈。
自皇四子夭折,皇貴妃一病不起,皇阿瑪的咳疾也再未好轉。
每次循例請安,他都能聞到養心殿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那氣味混雜著絕望,讓他心裡泛起說不清的滋味。
宮人們竊竊私語,說皇阿瑪原本只是小恙,是四阿哥的天折讓他悲痛過度,這才一病不起。
玄燁聽著,只覺得諷刺,那個孩子在他心裡,竟比萬里江山更重。
他曾偷偷期盼過,在失去了最珍視的瑰寶後,父皇的目光會不會終於肯分給其他子女一絲餘光。
然而沒有。
父皇的世界隨著那個孩子的離去徹底封閉了,連帶著將他們也永遠隔絕在外。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有些溫暖,不是你足夠努力、足夠優秀就能得到的。恩寵如同雨露,從未均勻灑落。
那個從未叫他一聲“三哥”的弟弟,像一陣風掠過深宮,卻捲走了皇阿瑪所有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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