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為‘奇正’,善用兵法,不拘一格。勇力雖不可缺,然匹夫之勇,不足以統千軍、安社稷。此皆奴才讀書習武時,阿瑪與師傅時時訓誡之言。”
簡諾適時地輕咳一聲,目光柔和地轉向玄燁,帶著幾分提醒的意味。
玄燁抬眼,迎上姐姐的視線,眼中複雜的思緒微微一斂。他彷彿才注意到窗外已然昏黃的天色,“時辰不早了,今日便到這裡。再過一段時間就是夏藐了,八旗子弟例行演武。”
目光再次落在納穆福身上,語氣放緩,“你既通曉為將之道,弓馬亦是家傳,屆時便隨駕前往,讓朕也親眼瞧瞧,瓜爾佳氏的‘虎子’,在真正的圍場之上,究竟是何等氣象。”
“奴才領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望。”納穆福心頭一凜,隨即湧起一股混合著緊張與激昂的情緒。
“去吧。”玄燁擺了擺手。
“嗻。奴才告退。”納穆福再次行禮,恭敬地倒退幾步,方才轉身,步履沉穩地退出暖閣。
暖閣內,玄燁目送納穆福的身影消失在珠簾後,這才轉向簡諾,年輕的臉龐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卻也帶著幾分探究:“阿姐這盅冰糖雪蛤,送得可真是時候。”
簡諾面色不變,只抬手將御案上那盞甜白釉瓷盅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語氣平淡:“說好了時辰的。再不用,就涼了。涼了……便辜負了熬湯人的心意,也失了本來的滋味。”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御案上堆積的奏章,“況且,我看你問得也差不多了。再問下去,怕不是考校,倒成了熬鷹。”
玄燁聞言,眉梢微挑,接過太監呈上的銀匙,輕輕攪動著盅內瑩潤的羹湯:“熬鷹?阿姐覺得,朕是在熬他?”
“是不是,你心裡最清楚。” 簡諾在太監搬來的繡墩上坐下,姿態依舊優雅,目光卻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只是玄燁別忘了,他是鰲拜的兒子,過猶不及。”
她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深潭,在少年帝王的心湖裡漾開圈圈漣漪。
玄燁攪動羹湯的動作微微一頓。
“鰲中堂在朝,是擎天保駕的柱石,也是手握重權的輔臣。他的兒子站在這裡,代表的從來不只是瓜爾佳氏一門一戶的榮辱。”
她轉過臉,清澈的目光落在弟弟年輕而稜角漸顯的臉上,那目光裡有關切,更有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你想看清他的成色,想知道他骨子裡是更像忠心耿耿的臣子,還是他那位權傾朝野的阿瑪,這沒錯。帝王心術,本該如此。”
玄燁的嘴唇抿緊了。
“但,”簡諾話鋒一轉,“玄燁,你要明白過猶不及啊!”
她微微傾身,燭光在她眼中跳動,“你今日用‘巫蠱之禍’叩問他,是在試探他對君權、對綱紀、對‘家國’衝突的理解,這很鋒利,也很險。”
“若他答得不好,或露出絲毫對君父的怨望、對家族的偏袒,你便可借題發揮,甚至這樁婚事都可能起變數。這是你的算計,我明白。”
玄燁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溫熱的銀匙柄。
“可你想過沒有,”簡諾的聲音更輕了,卻字字清晰,敲在玄燁心頭。
“若他答得滴水不漏,全是你想聽的‘忠君愛國’、‘法度綱紀’,甚至藉機表明心跡,與鰲拜可能的‘跋扈’劃清界限這樣一個在首次面聖、猝不及防的致命詰問下,就能給出完美答案的青年,是心思純良至誠,還是……心機深沉可怕?”
玄燁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你將他逼到牆角,他若驚慌失措,顯得無能,配不上尚主;他若應對如流,顯得太過完美,你又難免疑心他是否早有準備,或天性擅於偽裝。”
簡諾緩緩道,如同抽絲剝繭,“這不是考校,這是讓人進退維谷的死局。 你給他的不是展示才能的機會,而是一個無論如何選擇都可能留下隱患的陷阱。這,便是‘過’。”
暖閣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玄燁臉上的那絲少年意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