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懷遠把平板翻了個面扣在腿上，摘下防藍光眼鏡，捏了捏鼻樑，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瞭然。他示意兒子坐下說。
凌渡在沙發扶手上坐下，把中午樓梯口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你對他女朋友做過什麼——不對，你有女朋友嗎”的時候，他模仿沈卿的語氣，但嘴角那個弧度跟復刻版的蒙娜麗莎似的。
林清雅忍笑忍得紅茶差點灑出來，“……所以卿卿把那學長懟跑了。”
“嗯，礦泉水瓶都沒拿，還是卿寶幫他撿起來的。撿起來之前地上還有瓶蓋，她也撿了。全扔進垃圾桶。整個過程她手裡還端著兩杯熱可可，是我們倆的。”
“她懟完之後把其中一杯遞給我，說‘走了，回教室’。我說‘你學壞了’，她說‘跟你學的’。我覺得這個回答特別好——說明她不僅護我，還承認是我教的。”
凌懷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說了句“挺好的”。然後重新拿起平板繼續看郵件，但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好一會兒，郵件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林清雅看著自家兒子那個一整天都沒消下去的笑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似曾相識——凌懷遠年輕時也是這樣。
大學那會，他穿了件他送的大衣，逢人就說‘你怎麼知道這是林清雅送的’。整個宿舍樓的人都被他炫耀過至少一遍。後來他們結婚，伴郎致辭的時候專門吐槽了這件事。
她說原來你們凌家的男人炫耀老婆是遺傳，他當時好歹還收斂一點，凌渡是完全不收斂。
凌渡似乎看出他媽在想什麼，“我沒遺傳他，我是自學的。”
“你自學成才的目的是什麼。”
他看著父母，語氣認真又帶著藏不住的想炫耀的那份心情，“讓別人知道卿寶有多好。她好這件事我不想只有我知道。雖然我知道就夠了，但別人也應該知道，所以我要告訴他們。”
——
第二天早上，沈卿在走廊上被趙鵬攔住了。
趙鵬的表情很複雜——不是生氣，不是無奈，是一種“我己經被狗糧餵養多年但我依然會為你發聲”的疲憊混合著“這個忙只有你能幫”的懇切。
他把昨天凌渡的炫耀戰績從頭到尾報了一遍：物理課他自己，課間隔壁班借報告的男生，體育課體委，音樂課代表在樓梯口被攔住，還有一個是午休前來還書的同學，正好撞上剛看完那幕的凌渡，享受了第一手現場版。
昨天車上雖然沒新受害者但凌渡把他炫耀的經過又講了一遍，晚上回家還跟他爸媽也炫耀了。據林清雅的反饋，他連洗著碗都在哼歌，哼的是《婚禮進行曲》。目前受害者名單己經突破八人，家屬兩名，同學六名。
“嫂子，你能不能管管他。他上次炫耀耳釘我忍了，這次首接逮誰跟誰說。昨天隔壁班那個借實驗報告的回去之後在班級群裡說‘凌渡是不是有什麼大病’，結果他們班好幾個人回‘你才知道’。你知道這條吐槽下面排了多少個111嗎。”
沈卿靠在走廊欄杆上喝了口養樂多，咬著吸管慢條斯理地說：“算了，他從小到大都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學幫他擋了一次老師點名，他第二天全班都知道了。我初中幫他拒了一封情書，他當週跟周圍的人都說了一遍‘卿寶幫我拒情書了你知道嗎’。後來沒人敢給他寫情書了——不是因為怕他拒絕，是因為不想被納入炫耀名單。”
趙鵬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著沈卿，沈卿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趙鵬用一種“我己經放棄掙扎但我還是要說”的語氣開口：“嫂子，你舅寵他吧。你越寵他越得瑟，他越得瑟越多人受害，惡性迴圈。他下次就是‘你怎麼知道卿寶今天誇我了’，‘你怎麼知道卿寶今天多看了我一眼’，‘你怎麼知道卿寶今天先叫的我名字’。到時候校網論壇再開一棟新樓叫凌渡今日炫耀了什麼，我也攔不住。”
沈卿把最後一口養樂多喝完，“是我慣的。他不炫耀才會奇怪。上次生日耳釘他炫耀了整整一週，這次估計也差不多。”
她把養樂多瓶放在欄杆上，彎起眼睛：“他得瑟的時候眼睛特別亮，就是那種——比平時更亮的亮。像抓周那天他抓住我的手咧嘴笑的樣子。我第一次看到那個笑容是百歲宴，他抱住我，然後咧嘴笑出來，那張照片我存在加密相簿。後來每次他炫耀我的時候，都是那個笑容。我不想讓他不笑，所以算了，讓他得瑟吧。”
趙鵬張了張嘴又閉上，轉身往教室走，走了幾步回頭，臉上的表情己經變成了完全的麻木，但嘴角卻輕輕動了一下。
“嫂子，你們那個娃娃親——我覺得不是大人定的。是他自己從孃胎裡就定好的。”
——
他說完就走了。沈卿拿起欄杆上喝空的養樂多瓶，轉身看到凌渡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長款羽絨服，裡面是深灰連帽衛衣，帽子邊緣翻出來搭在領口外面。脖子上圍著那條超長深藍色圍巾，手裡拎著她的早餐袋和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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