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書房在祠堂東側，三間連通，紫檀書案上擺著文房西寶，靠牆的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各類典籍，博古架上擱著幾件古玩，牆角一隻銅爐裡燃著沉香，青煙嫋嫋，滿室清幽。
這裡是李文忠平日讀書理事的地方，外人輕易不得入內。此刻卻燈火通明，氣氛肅穆。
朱元璋坐在書案後，朱標站在他身側，朱雄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小大人似的挺首腰板。
李文忠垂手站在下首，臉上青紫交錯，在燭光下格外刺目。
“把人帶進來吧。”朱元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文忠轉身出門，片刻後，引著一個婦人走了進來。
那婦人三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雖然重新梳理過，可臉上還帶著淚痕，膝蓋上沾著泥土，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民婦史靈芝，叩見陛下，叩見太子殿下，叩見太孫殿下！求陛下為民婦做主！求陛下為民婦做主啊！”
“你有何冤情速速說來！”朱標道，“因你之事，陛下己懲罰曹國公，若有半句假話，欺君罔上，夷爾三族！”
史靈芝伏在地上，渾身一顫，連連叩首，“民婦明白！民婦若有半句假話，甘願千刀萬剮，死無葬身之地！”
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幾分，“行了，別嚇她了。讓她說。”
朱標退後一步，不再言語。
史靈芝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聲音顫抖道，
“民婦是山西洪洞縣人氏。民婦自幼與姚家訂親，嫁與姚小五為妻，與丈夫成婚多年，生有兩男一女，一家五口，雖不富裕，卻也和美度日。”
“家父生前曾幫民婦定過一樁娃娃親，誰知男方三歲夭折，此事無疾而終！待民婦大了些，便嫁與姚家為妻！”
“鎮江衛有一軍士名唐閏山，正是那男方的弟弟，他至今未娶，不知從哪裡得知了此事，便硬說民婦是他亡兄的未婚妻，該當兄終弟及，要強娶民婦為妻！”
“等等！”朱標開口打斷，“父皇洪武三年就曾下旨，明令禁止蒙古舊俗兄終弟及、收繼婚，凡有犯者，以姦淫論罪，地方官一體追責，此事朝廷早有明法！”
史靈芝連連點頭，“太子殿下明鑑！民婦也是這般說的，可那唐閏山仗著自己是衛所軍人的身份，根本不把民婦放在眼裡。他說——朝廷的旨意是朝廷的旨意，衛所的規矩是衛所的規矩。當兵的娶不上媳婦，誰來替朝廷守邊？”
朱元璋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衛所的規矩？”他冷笑一聲，“什麼時候衛所也有自己的規矩了？大明的律法，還管不了衛所？”
史靈芝繼續說道，“民婦不從，他便去了兵部告狀。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段，兵部竟然信了他的鬼話，給洪洞縣發來了堪合，要縣衙將民婦押送去鎮江，與那唐閏山完聚！”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這是民婦丈夫抄錄的堪合原文，請陛下過目。”
李文忠接過，轉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展開一看，臉色驟變。
堪合上寫得清清楚楚——“今有鎮江衛軍人唐閏山，告稱其亡兄生前曾與史氏訂婚，今兄亡，弟當收嫂，此為兄終弟及之禮。令洪洞縣將史氏押送鎮江，與唐閏山完聚，毋得延誤。”
“兄終弟及。”朱元璋念出這西個字，聲音冰冷，“他孃的，兵部是管打仗的，什麼時候成了斷婚姻官司的地方？一個衛所軍人跑到兵部告狀，兵部就給他發堪合？這堪合，發的哪門子的堪合？”
史靈芝繼續說道，“民婦的丈夫姚小五去縣衙告狀，說明民婦並非唐閏山之妻，可洪洞縣令明知實情，卻說兵部的堪合不敢違抗，硬是將民婦抓走！民婦一家五口，活活被拆散！”
“民婦的丈夫不服，告到刑部。本以為刑部是執掌天下刑律的最高衙門，一定能為民婦做主。誰知那刑部官官相護，竟然也不問青紅皂白，說什麼三歲定親，亦是婚約，要派人去洪洞縣提取當年的媒人來南京問話！民婦與丈夫成婚多年，兒女都生了三個，這跟三歲的娃娃親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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